第一批二十户走访结束,带回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严重。
二十名主要照护者中,十六人存在不同程度的慢性疼痛。
九人有明确高血压,却只有三人规律服药。
四人长期胸闷气短,两人出现过不明原因晕厥。
还有三人的焦虑与抑郁初筛结果达到高风险标准。
赵广平把统计表投到会议室屏幕上,半天没人说话。
“二十户就查出这么多,后面三百多户怎么办?”
负责公卫的医生揉着眉心,语气里没有推脱,只有真实的压力。
“先分清哪些必须马上管,哪些可以逐步管。”
林长生将所有红色标记单独列出来。
“胸痛、晕厥、呼吸困难与持续水肿,今天完成复核。”
“血压严重超标,安排动态监测与用药评估。”
“腰肩疼痛不耽误查,但不能抢在要命的问题前面。”
韩笑把复核任务分到各组。
沈若晴负责心脑血管风险,江一帆与康复科负责搬扶损伤。
许嘉木协助慢病建档,陆晨曦则跟随方锐处理急症分流。
当天下午,刘有根被请进了医院。
他照顾失智姐姐六年,最近稍一活动便胸口发紧,却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
心电图出现异常后,沈若晴当即停止普通门诊流程。
进一步检查证实,他存在不稳定型心绞痛的高度风险。
“我住院了,我姐怎么办?”
刘有根听见结果,问出的第一句话与周桂兰一模一样。
社区工作人员早有准备。
“先联系您外甥,今晚由他回来。”
“如果家属接不上,我们安排临时照护衔接。”
刘有根还是摇头。
“她认不得别人,晚上会砸门。”
林长生看着他发白的嘴唇。
“你现在回去,可能明早连门都开不了。”
老汉沉默许久,终于签下转诊同意。
救护车开走后,他外甥匆匆赶到医院,一直低着头。
“我总觉得舅舅能撑住。”
“他每次说没事,我就真当没事了。”
韩笑把照护记录交给他。
“不是让你把工作全丢掉。”
“至少要知道,他也会累,也会病。”
第二批上门摸排很快启动。
为了避免照护者担心增加收费,医院提前通过村委与社区说明,初筛与基础评估不收取费用。
愿意进一步检查的人,再按医保与常规诊疗流程办理。
消息传开后,主动登记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照顾脑梗父亲八年,自己患糖尿病却两年没测过血糖。
有人守着卧床妻子十年,夜里每隔两小时翻一次身,白天靠浓茶硬撑。
还有一名六十三岁的女人,每天为瘫痪儿子搬运轮椅,双膝已经严重变形。
她走路时疼得吸气,却笑着说自己还能坚持。
江一帆蹲下检查她的膝关节。
“您不是还能坚持,是已经坚持过头了。”
女人拍了拍裤腿。
“孩子才四十岁,我不坚持谁管?”
“所以要换方法管。”
江一帆让康复治疗师拿来转移板与简易滑布。
两人现场示范如何在不抱起患者的情况下完成床椅转移。
女人起初不信,亲手试了一次后愣在原地。
过去每次搬儿子,她的膝盖都要承受全身重量。
用了转移板后,虽然仍需出力,却少了最危险的蹲起与扭转。
“这东西贵不贵?”
“医院现有的可以先借给您试用。”
“借多久?”
“先用一个月,社区评估后再申请辅具补贴。”
女人摸着转移板边缘,眼圈慢慢红了。
“我要是早几年知道就好了。”
摸排进行到第五天,陆晨曦在一户家庭中发现异常。
照护者孙翠萍五十六岁,照顾患重度帕金森的母亲七年。
她说自己只是胃口不好,近半年却瘦了近十斤。
陆晨曦没有因为对方忙着给老人喂饭而草草结束。
“有没有心慌、手抖与怕热?”
“有点。”
“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踏实,总出汗。”
“脖子是不是比以前粗了?”
孙翠萍摸了摸颈部,神情有些茫然。
陆晨曦检查后,发现她甲状腺明显肿大,心率也持续超过一百一十次。
“今天必须去医院。”
“我妈刚吃完药,离不开人。”
同行的社区人员立刻接手喂饭。
“我们今天来,不是只负责填表。”
检查结果证实孙翠萍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并已经出现心脏受累征象。
她拿到报告时,一直盯着上面的字。
“我还以为是累的。”
林长生替她把脉后说道:“很多病都会借着累藏起来。”
“照护者最容易说的一句话,就是休息几天便好了。”
“可你们往往连那几天都没有。”
第一周结束,全镇首批一百三十八户重点家庭完成走访。
共识别主要照护者一百四十七人。
其中五十三人患有未经规范治疗的慢性病。
十九人存在近期需要进一步检查的心脑血管风险。
三十二人有明显腰椎、膝关节或肩袖损伤。
十七人出现中度以上焦虑抑郁风险。
只有不到两成的人,在过去一年里为自己进行过系统体检。
这个结果传到镇卫生系统后,几个社区负责人都坐不住了。
以前慢病年度考核里,患者血压控制率与随访完成率年年统计。
照护者是否健康,从来没人问过。
一名社区医生翻出旧记录,发现自己负责的九名卧床老人中,有两户半年内换过主要照护者。
一人因腰椎间盘突出住院。
另一人则在家中突发脑梗。
两名患者随后都因无人照顾被送进了养老机构。
“原来问题早就在。”
他看着记录,声音有些发涩。
“只是我们没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赵广平没有趁机批评。
“现在看见还不晚。”
他要求各社区暂停追求一次性填满档案。
每完成一户,就必须标明下一步动作。
需要就医的安排就医,需要辅具的申请辅具,需要家属轮换的协助召开家庭沟通。
如果只有一张风险表,却没有任何后续处理,这份档案不算完成。
几名公卫人员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
过去做随访,填完血压、血糖与服药情况便能结束。
现在多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变成下一项工作。
可当刘有根从县医院打回电话,确认已经及时接受治疗时,没人再抱怨。
那天若按原有流程,他们只会给他的姐姐测一次血压。
刘有根仍会捂着胸口回家。
又过两天,王彩凤开始接受高血压规范治疗。
她学会转移技巧后,右手麻木明显减少。
复诊时,她在自己的档案上按下指纹。
“以前这只袋子里全是我丈夫的东西。”
她从布包里拿出两本病历。
“现在也有一本是我的。”
韩笑笑着替她贴好标签。
“一本也不能丢。”
月底汇总时,照护者健康档案已经建成一百九十六份。
红色高风险人员全部完成首轮复核。
林长生没有在院内宣传栏张贴漂亮数字,只让赵广平把漏访、拒访与尚未解决的问题列在首页。
“成绩放后面。”
“先看还有谁没管上。”
赵广平刚把报告发给县卫健部门,办公室电话便响了。
来电的是县民政局老龄与养老服务科。
对方没有寒暄太久,开口便问了一句。
“你们这套照护者健康档案,能不能让我们一起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