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一次上门,查出五十三个病人

第一批二十户走访结束,带回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严重。

二十名主要照护者中,十六人存在不同程度的慢性疼痛。

九人有明确高血压,却只有三人规律服药。

四人长期胸闷气短,两人出现过不明原因晕厥。

还有三人的焦虑与抑郁初筛结果达到高风险标准。

赵广平把统计表投到会议室屏幕上,半天没人说话。

“二十户就查出这么多,后面三百多户怎么办?”

负责公卫的医生揉着眉心,语气里没有推脱,只有真实的压力。

“先分清哪些必须马上管,哪些可以逐步管。”

林长生将所有红色标记单独列出来。

“胸痛、晕厥、呼吸困难与持续水肿,今天完成复核。”

“血压严重超标,安排动态监测与用药评估。”

“腰肩疼痛不耽误查,但不能抢在要命的问题前面。”

韩笑把复核任务分到各组。

沈若晴负责心脑血管风险,江一帆与康复科负责搬扶损伤。

许嘉木协助慢病建档,陆晨曦则跟随方锐处理急症分流。

当天下午,刘有根被请进了医院。

他照顾失智姐姐六年,最近稍一活动便胸口发紧,却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

心电图出现异常后,沈若晴当即停止普通门诊流程。

进一步检查证实,他存在不稳定型心绞痛的高度风险。

“我住院了,我姐怎么办?”

刘有根听见结果,问出的第一句话与周桂兰一模一样。

社区工作人员早有准备。

“先联系您外甥,今晚由他回来。”

“如果家属接不上,我们安排临时照护衔接。”

刘有根还是摇头。

“她认不得别人,晚上会砸门。”

林长生看着他发白的嘴唇。

“你现在回去,可能明早连门都开不了。”

老汉沉默许久,终于签下转诊同意。

救护车开走后,他外甥匆匆赶到医院,一直低着头。

“我总觉得舅舅能撑住。”

“他每次说没事,我就真当没事了。”

韩笑把照护记录交给他。

“不是让你把工作全丢掉。”

“至少要知道,他也会累,也会病。”

第二批上门摸排很快启动。

为了避免照护者担心增加收费,医院提前通过村委与社区说明,初筛与基础评估不收取费用。

愿意进一步检查的人,再按医保与常规诊疗流程办理。

消息传开后,主动登记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照顾脑梗父亲八年,自己患糖尿病却两年没测过血糖。

有人守着卧床妻子十年,夜里每隔两小时翻一次身,白天靠浓茶硬撑。

还有一名六十三岁的女人,每天为瘫痪儿子搬运轮椅,双膝已经严重变形。

她走路时疼得吸气,却笑着说自己还能坚持。

江一帆蹲下检查她的膝关节。

“您不是还能坚持,是已经坚持过头了。”

女人拍了拍裤腿。

“孩子才四十岁,我不坚持谁管?”

“所以要换方法管。”

江一帆让康复治疗师拿来转移板与简易滑布。

两人现场示范如何在不抱起患者的情况下完成床椅转移。

女人起初不信,亲手试了一次后愣在原地。

过去每次搬儿子,她的膝盖都要承受全身重量。

用了转移板后,虽然仍需出力,却少了最危险的蹲起与扭转。

“这东西贵不贵?”

“医院现有的可以先借给您试用。”

“借多久?”

“先用一个月,社区评估后再申请辅具补贴。”

女人摸着转移板边缘,眼圈慢慢红了。

“我要是早几年知道就好了。”

摸排进行到第五天,陆晨曦在一户家庭中发现异常。

照护者孙翠萍五十六岁,照顾患重度帕金森的母亲七年。

她说自己只是胃口不好,近半年却瘦了近十斤。

陆晨曦没有因为对方忙着给老人喂饭而草草结束。

“有没有心慌、手抖与怕热?”

“有点。”

“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踏实,总出汗。”

“脖子是不是比以前粗了?”

孙翠萍摸了摸颈部,神情有些茫然。

陆晨曦检查后,发现她甲状腺明显肿大,心率也持续超过一百一十次。

“今天必须去医院。”

“我妈刚吃完药,离不开人。”

同行的社区人员立刻接手喂饭。

“我们今天来,不是只负责填表。”

检查结果证实孙翠萍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并已经出现心脏受累征象。

她拿到报告时,一直盯着上面的字。

“我还以为是累的。”

林长生替她把脉后说道:“很多病都会借着累藏起来。”

“照护者最容易说的一句话,就是休息几天便好了。”

“可你们往往连那几天都没有。”

第一周结束,全镇首批一百三十八户重点家庭完成走访。

共识别主要照护者一百四十七人。

其中五十三人患有未经规范治疗的慢性病。

十九人存在近期需要进一步检查的心脑血管风险。

三十二人有明显腰椎、膝关节或肩袖损伤。

十七人出现中度以上焦虑抑郁风险。

只有不到两成的人,在过去一年里为自己进行过系统体检。

这个结果传到镇卫生系统后,几个社区负责人都坐不住了。

以前慢病年度考核里,患者血压控制率与随访完成率年年统计。

照护者是否健康,从来没人问过。

一名社区医生翻出旧记录,发现自己负责的九名卧床老人中,有两户半年内换过主要照护者。

一人因腰椎间盘突出住院。

另一人则在家中突发脑梗。

两名患者随后都因无人照顾被送进了养老机构。

“原来问题早就在。”

他看着记录,声音有些发涩。

“只是我们没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赵广平没有趁机批评。

“现在看见还不晚。”

他要求各社区暂停追求一次性填满档案。

每完成一户,就必须标明下一步动作。

需要就医的安排就医,需要辅具的申请辅具,需要家属轮换的协助召开家庭沟通。

如果只有一张风险表,却没有任何后续处理,这份档案不算完成。

几名公卫人员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

过去做随访,填完血压、血糖与服药情况便能结束。

现在多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变成下一项工作。

可当刘有根从县医院打回电话,确认已经及时接受治疗时,没人再抱怨。

那天若按原有流程,他们只会给他的姐姐测一次血压。

刘有根仍会捂着胸口回家。

又过两天,王彩凤开始接受高血压规范治疗。

她学会转移技巧后,右手麻木明显减少。

复诊时,她在自己的档案上按下指纹。

“以前这只袋子里全是我丈夫的东西。”

她从布包里拿出两本病历。

“现在也有一本是我的。”

韩笑笑着替她贴好标签。

“一本也不能丢。”

月底汇总时,照护者健康档案已经建成一百九十六份。

红色高风险人员全部完成首轮复核。

林长生没有在院内宣传栏张贴漂亮数字,只让赵广平把漏访、拒访与尚未解决的问题列在首页。

“成绩放后面。”

“先看还有谁没管上。”

赵广平刚把报告发给县卫健部门,办公室电话便响了。

来电的是县民政局老龄与养老服务科。

对方没有寒暄太久,开口便问了一句。

“你们这套照护者健康档案,能不能让我们一起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