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一封求援信,藏着多少没说的话

惠诚心血管医院位于东阳市新区,是一家开业八年的私立专科医院。

从公开资料看,它拥有两百张床位,主打高端心血管诊疗与术后康复。

医院官网首页挂着数位省城专家的照片,环境也比多数县级医院气派。

赵广平却没有只看宣传页面。

他让人调取执业许可、历年处罚、医保结算与公开诉讼信息。

惠诚医院资质齐全,近三年没有重大医疗事故记录。

但半年前,它因两起术后纠纷遭遇过舆论危机。

虽然最终调查未认定医院存在主要责任,患者数量还是下降了近三成。

“经营压力不小。”

赵广平把查询结果放到林长生面前。

“去年还在扩建,今年已经暂停招聘。”

韩笑注意到另一条信息。

“他们最近邀请过不少省城专家会诊。”

“公开宣传里每次都会重点强调专家身份。”

“这封信却连正式抬头都没有。”

林长生继续往后翻。

惠诚医院院长钱志峰五十五岁,早年是公立三甲心内科医生。

辞职后与投资人共同创办医院,技术评价尚可,但极重视医院品牌。

网上有人夸他舍得请专家,也有人说他喜欢把每次会诊都做成宣传。

这不算违法,却让那句“病人危在旦夕”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赵广平又查了东阳市近期的商界消息。

三天前,当地商会副会长叶长峰突然缺席一场重要会议。

叶长峰六十二岁,经营物流与建材企业,在东阳市颇有名望。

他的公司只对外称其身体不适,暂停工作。

惠诚医院没有公开患者信息。

可叶家两辆常用车辆,近期都被人拍到停在医院地下通道附近。

“很可能就是他。”

赵广平指着照片。

“如果叶长峰死在惠诚,对医院声誉打击不小。”

“所以钱志峰请林老师过去,可能既想救人,也想借名声稳住家属与外界。”

韩笑皱眉。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怕说了,林主任不去。”

赵广平拿起那封信。

“也可能患者家属根本没明确同意请中医。”

调查继续向医疗信息延伸。

由于涉及隐私,赵广平没有通过不合规渠道打听病历。

他只联系东阳市卫健系统的同行,询问惠诚近期是否提交过紧急多学科会诊申请。

得到的答复是,惠诚两天内连续邀请了三批心内科与心外科专家。

其中一名省城专家离院后,只说患者情况复杂,不宜转运。

另一名则建议做好进一步恶化的准备。

“如果已经请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最后想到林老师?”

许嘉木有些不解。

沈若晴看着资料。

“可能常规办法都失败了。”

“也可能他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名的人承担最后一次尝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的请求并不少见。

病情尚有希望时,各方争着主导。

等所有方案都走到尽头,便想找一个外来者接住风险。

救活了,医院可以宣传不放弃。

救不活,也能说已经请过全国知名专家。

林长生没有表态,只让韩笑拨通信上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是清溪镇中医院吗?”

对方显然一直守着手机。

韩笑开启免提。

“请问您是钱志峰院长?”

“我是。”

“邀请函已经收到,但信中缺少患者基本信息与正式会诊材料。”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患者隐私敏感,我担心纸面材料外泄。”

赵广平开口问道:“既然是紧急同行会诊,为什么不用加密会诊平台?”

“家属暂时不希望扩大知情范围。”

“家属是否已经同意邀请林主任?”

钱志峰的回答慢了半拍。

“原则上同意继续寻求专家帮助。”

“是同意林主任,还是同意继续找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赵广平看了林长生一眼。

林长生仍旧端着杯子,没有示意他停下。

“患者目前是否具备转运条件?”

钱志峰说道:“暂时稳定,但不宜长途转运。”

“信里写危在旦夕。”

“稳定与危在旦夕并不矛盾。”

“那请说清生命体征。”

钱志峰没有直接回答。

“具体数据需要当面谈。”

韩笑轻轻皱眉。

病人若真的分秒必争,院方最该做的是迅速提供完整资料。

钱志峰却在每个关键问题上都留了余地。

“钱院长。”

林长生终于开口。

“你是怕病人死,还是怕病人死在你们医院?”

电话里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钱志峰低声道:“两者都怕。”

这个回答至少比前面的客套真实。

林长生继续问道:“为什么找我?”

“患者是大量心包积液,合并严重心律失常。”

“已经做过几次引流?”

“三次。”

“每次多少?”

“第一次四百六十毫升,第二次两百八十毫升,第三次只引出九十毫升。”

“间隔多久?”

“最开始间隔四天,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便重新出现压迫表现。”

“积液性质?”

“血性与浆液性混合,病理暂未发现明确恶性细胞。”

“感染指标?”

“有波动,但不足以完全解释积液速度。”

林长生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次为什么只引出九十毫升?”

“穿刺后回流不畅。”

“超声怎么写?”

“积液量仍为大量。”

“既然还有大量,针又在腔内,为什么不畅?”

钱志峰没有立即回答。

“这也是我们希望您过去看的原因。”

林长生放下杯子。

“资料发来。”

“我亲自送。”

“什么时候?”

“我已经到清溪镇了。”

众人同时抬头。

电话那边传来轻微车门声。

“我就在医院外面。”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诊楼前。

钱志峰独自下车,没有带宣传人员,也没有助理跟随。

他穿着普通深色外套,眼下发青,显然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手里提着一只上锁的病历箱。

进入会议室后,他没有寒暄,先将患者家属授权书与脱敏病历摆在桌上。

授权书上的签字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赵广平看了一眼。

“您刚才在电话里说家属原则上同意。”

“因为那时还没拿到针对林主任的书面同意。”

钱志峰坐得笔直。

“我承认之前的邀请不够规范。”

“为什么不等签好再发?”

“我怕来不及。”

他说完,打开病历箱。

里面除了影像、超声与监护记录,还有一份尚未发布的医院危机处置预案。

韩笑翻开第一页,便看到了叶长峰的名字。

预案内容不是治疗,而是患者死亡后的家属沟通与舆情应对。

赵广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病人还活着,你们连声明都准备好了?”

钱志峰没有辩解。

“医院必须做最坏准备。”

“那请林主任过去,是治疗准备还是声明的一部分?”

问题落下,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钱志峰看向始终没有翻资料的林长生。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件事说清。”

“患者真的快撑不住了。”

“可惠诚医院,也确实输不起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