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诚心血管医院位于东阳市新区,是一家开业八年的私立专科医院。
从公开资料看,它拥有两百张床位,主打高端心血管诊疗与术后康复。
医院官网首页挂着数位省城专家的照片,环境也比多数县级医院气派。
赵广平却没有只看宣传页面。
他让人调取执业许可、历年处罚、医保结算与公开诉讼信息。
惠诚医院资质齐全,近三年没有重大医疗事故记录。
但半年前,它因两起术后纠纷遭遇过舆论危机。
虽然最终调查未认定医院存在主要责任,患者数量还是下降了近三成。
“经营压力不小。”
赵广平把查询结果放到林长生面前。
“去年还在扩建,今年已经暂停招聘。”
韩笑注意到另一条信息。
“他们最近邀请过不少省城专家会诊。”
“公开宣传里每次都会重点强调专家身份。”
“这封信却连正式抬头都没有。”
林长生继续往后翻。
惠诚医院院长钱志峰五十五岁,早年是公立三甲心内科医生。
辞职后与投资人共同创办医院,技术评价尚可,但极重视医院品牌。
网上有人夸他舍得请专家,也有人说他喜欢把每次会诊都做成宣传。
这不算违法,却让那句“病人危在旦夕”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赵广平又查了东阳市近期的商界消息。
三天前,当地商会副会长叶长峰突然缺席一场重要会议。
叶长峰六十二岁,经营物流与建材企业,在东阳市颇有名望。
他的公司只对外称其身体不适,暂停工作。
惠诚医院没有公开患者信息。
可叶家两辆常用车辆,近期都被人拍到停在医院地下通道附近。
“很可能就是他。”
赵广平指着照片。
“如果叶长峰死在惠诚,对医院声誉打击不小。”
“所以钱志峰请林老师过去,可能既想救人,也想借名声稳住家属与外界。”
韩笑皱眉。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怕说了,林主任不去。”
赵广平拿起那封信。
“也可能患者家属根本没明确同意请中医。”
调查继续向医疗信息延伸。
由于涉及隐私,赵广平没有通过不合规渠道打听病历。
他只联系东阳市卫健系统的同行,询问惠诚近期是否提交过紧急多学科会诊申请。
得到的答复是,惠诚两天内连续邀请了三批心内科与心外科专家。
其中一名省城专家离院后,只说患者情况复杂,不宜转运。
另一名则建议做好进一步恶化的准备。
“如果已经请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最后想到林老师?”
许嘉木有些不解。
沈若晴看着资料。
“可能常规办法都失败了。”
“也可能他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名的人承担最后一次尝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的请求并不少见。
病情尚有希望时,各方争着主导。
等所有方案都走到尽头,便想找一个外来者接住风险。
救活了,医院可以宣传不放弃。
救不活,也能说已经请过全国知名专家。
林长生没有表态,只让韩笑拨通信上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是清溪镇中医院吗?”
对方显然一直守着手机。
韩笑开启免提。
“请问您是钱志峰院长?”
“我是。”
“邀请函已经收到,但信中缺少患者基本信息与正式会诊材料。”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患者隐私敏感,我担心纸面材料外泄。”
赵广平开口问道:“既然是紧急同行会诊,为什么不用加密会诊平台?”
“家属暂时不希望扩大知情范围。”
“家属是否已经同意邀请林主任?”
钱志峰的回答慢了半拍。
“原则上同意继续寻求专家帮助。”
“是同意林主任,还是同意继续找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赵广平看了林长生一眼。
林长生仍旧端着杯子,没有示意他停下。
“患者目前是否具备转运条件?”
钱志峰说道:“暂时稳定,但不宜长途转运。”
“信里写危在旦夕。”
“稳定与危在旦夕并不矛盾。”
“那请说清生命体征。”
钱志峰没有直接回答。
“具体数据需要当面谈。”
韩笑轻轻皱眉。
病人若真的分秒必争,院方最该做的是迅速提供完整资料。
钱志峰却在每个关键问题上都留了余地。
“钱院长。”
林长生终于开口。
“你是怕病人死,还是怕病人死在你们医院?”
电话里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钱志峰低声道:“两者都怕。”
这个回答至少比前面的客套真实。
林长生继续问道:“为什么找我?”
“患者是大量心包积液,合并严重心律失常。”
“已经做过几次引流?”
“三次。”
“每次多少?”
“第一次四百六十毫升,第二次两百八十毫升,第三次只引出九十毫升。”
“间隔多久?”
“最开始间隔四天,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便重新出现压迫表现。”
“积液性质?”
“血性与浆液性混合,病理暂未发现明确恶性细胞。”
“感染指标?”
“有波动,但不足以完全解释积液速度。”
林长生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次为什么只引出九十毫升?”
“穿刺后回流不畅。”
“超声怎么写?”
“积液量仍为大量。”
“既然还有大量,针又在腔内,为什么不畅?”
钱志峰没有立即回答。
“这也是我们希望您过去看的原因。”
林长生放下杯子。
“资料发来。”
“我亲自送。”
“什么时候?”
“我已经到清溪镇了。”
众人同时抬头。
电话那边传来轻微车门声。
“我就在医院外面。”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诊楼前。
钱志峰独自下车,没有带宣传人员,也没有助理跟随。
他穿着普通深色外套,眼下发青,显然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手里提着一只上锁的病历箱。
进入会议室后,他没有寒暄,先将患者家属授权书与脱敏病历摆在桌上。
授权书上的签字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赵广平看了一眼。
“您刚才在电话里说家属原则上同意。”
“因为那时还没拿到针对林主任的书面同意。”
钱志峰坐得笔直。
“我承认之前的邀请不够规范。”
“为什么不等签好再发?”
“我怕来不及。”
他说完,打开病历箱。
里面除了影像、超声与监护记录,还有一份尚未发布的医院危机处置预案。
韩笑翻开第一页,便看到了叶长峰的名字。
预案内容不是治疗,而是患者死亡后的家属沟通与舆情应对。
赵广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病人还活着,你们连声明都准备好了?”
钱志峰没有辩解。
“医院必须做最坏准备。”
“那请林主任过去,是治疗准备还是声明的一部分?”
问题落下,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钱志峰看向始终没有翻资料的林长生。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件事说清。”
“患者真的快撑不住了。”
“可惠诚医院,也确实输不起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