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峰打开叶长峰最近一次床旁超声录像。
画面中,心脏被大片液性暗区包围,舒张期右心受压已经十分明显。
监护记录上,患者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出现过五次严重心律失常。
其中一次室性心动过速持续近二十秒。
血压最低降到七十八毫米汞柱。
“这叫暂时稳定?”
林长生抬眼看向钱志峰。
钱志峰没有躲闪。
“靠升压药维持的稳定。”
“信里说省城会诊束手无策。”
“会诊意见里明明还有开胸探查与心包开窗。”
钱志峰喉结动了一下。
“患者目前耐受不了全麻与开胸。”
“那是风险极高,不是束手无策。”
“家属已经拒绝。”
“拒绝书呢?”
钱志峰从病历箱底层取出一份文件。
拒绝书上的签名并非患者本人,而是叶长峰长子。
旁边还写着一句附加意见。
若有创伤更小的替代方案,家属愿意继续尝试。
林长生翻到前一页。
“你说病理没发现恶性细胞。”
“报告上写的是样本量不足,不能排除。”
“是。”
“你说感染指标不足以解释。”
“可第一次积液培养曾发现可疑阳性,后来为什么没复核到?”
“使用抗生素后,连续两次培养阴性。”
“这些都不是一句没发现能带过去的。”
钱志峰额头渐渐冒出细汗。
他原以为林长生首先会看中医病机与脉案。
没想到对方抓住的,全是最容易在口头汇报中被模糊处理的边界。
崔博远准备的会诊摘要,只用了两页纸概括患者情况。
林长生却从原始报告中,接连挑出四处表述偏差。
“还有一处。”
林长生将第三次穿刺记录放在桌面。
“术前超声估算积液超过八百毫升。”
“术中只引出九十毫升,记录却写引流效果欠佳,患者暂时耐受。”
“术后不到两小时,血压开始下降。”
“谁决定不继续寻找原因?”
“心内科主任崔博远。”
“你签字了吗?”
“签了。”
“为什么?”
钱志峰沉默片刻。
“当时患者频发早搏,穿刺针又没有持续回血。”
“继续调整可能损伤心肌与冠状血管。”
“所以先退出观察。”
“这个决定本身未必错。”
林长生合上病历。
“错的是你拿着不完整的说法来请人。”
钱志峰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反驳。
赵广平把那份危机预案推到他面前。
“钱院长,我们不反对医院做风险准备。”
“可你得说明白,邀请林主任到底要什么。”
“如果要会诊,就按会诊规矩来。”
“如果要拿他的名字安抚家属与舆论,那请你现在离开。”
钱志峰的手按在文件上,指节慢慢发白。
他从省城一路赶来,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
惠诚医院如何重视患者。
叶家如何恳切。
病情如何罕见。
可在完整病历面前,那些修饰都失去了意义。
“我想救人。”
钱志峰抬起头。
“也想救医院。”
“叶长峰是东阳市商会副会长,入院前对外界影响很大。”
“他若死在我们这里,尤其是在三次引流失败以后,惠诚医院会被认定为能力不足。”
“投资方已经要求转院。”
“但省城两家医院都认为转运途中风险太高,不肯接。”
韩笑问道:“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更有名的人出现?”
“是。”
钱志峰终于承认。
“林主任在隧道救援与多次重症会诊中的名声,足以让家属相信我们还在尽全力。”
“如果治疗失败,至少医院能证明没有放弃。”
赵广平冷笑。
“这话总算诚实了。”
钱志峰声音发涩。
“我知道这很难听。”
“可我除了是医生,还是院长。”
“医院里四百多名员工的工资与去留,也压在我身上。”
林长生看着他。
“你把两个问题混在一起了。”
“病人要不要救,是一件事。”
“医院还要不要脸,是另一件事。”
钱志峰嘴唇动了动。
“我明白。”
“你不明白。”
林长生指着床旁超声上的时间。
“患者从今天凌晨开始,血压波动越来越大。”
“你却先花时间做舆情预案,再来清溪镇请人。”
“如果真觉得只有我能救,为什么不是昨晚来?”
“崔博远认为继续穿刺意义不大。”
“你呢?”
“我犹豫了。”
钱志峰低下头。
“我怕把您请去以后,仍旧救不回来。”
“那样惠诚医院会更难解释。”
会议室里无人说话。
这才是他一直没有明说的核心。
他既希望林长生出手,又怕林长生失败。
既想借对方的名声稳住家属,又担心名声太大,反而放大死亡结果。
在一条人命面前,他先算了太多医院得失。
“现在为什么不犹豫了?”
“叶长峰一个小时前再次出现室速。”
钱志峰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清醒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别管公司,也别管谁担责,先让他活。”
林长生翻开最新监护记录。
心率波动剧烈,脉压差正在缩小。
这不是还能拖几天的病情。
可能下一次严重心律失常出现,患者便再也回不来。
“家属接受治疗风险吗?”
“接受。”
“接受不承诺治愈吗?”
“接受。”
“是否允许完整记录,保留原始数据?”
“允许。”
“治疗由谁决定?”
钱志峰停顿片刻。
“由您决定。”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不是由我一个人决定。”
“该穿刺的由有资质的人穿刺,该抢救的按心内科流程抢救。”
“我提出判断,所有人共同核验。”
“谁敢为了宣传跳过程序,我立刻走。”
钱志峰重重点头。
“我可以写进会诊协议。”
“再加一条。”
“您说。”
“未经患者与我同意,不准发布任何宣传内容。”
钱志峰脸上掠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点头。
“好。”
赵广平提醒道:“还有费用。”
“会诊费按最高标准结算,另有两百万诊疗奖励。”
林长生连眼皮都没抬。
“按正常会诊标准。”
“奖励不要。”
钱志峰急道:“这是叶家主动提出的。”
“救活以后让他们自己留着养病。”
“救不活,你收两百万替他们买心安?”
钱志峰顿时无话可说。
林长生站起身,把保温杯递给韩笑。
“准备玄霜银针与火针器具。”
赵广平仍有些不放心。
“林主任,这里面毕竟夹着医院形象与利益。”
林长生穿上外套。
“我只管人死活,不管他们要什么脸。”
一句话落下,钱志峰神色僵住。
可下一刻,他却像卸下了压在胸口的重物。
至少林长生答应去了。
不是替惠诚撑场面。
是为了病床上那个还想活的人。
“车在楼下。”
钱志峰立刻起身。
“东阳两个半小时能到。”
“路上把三次穿刺的原始超声全部放出来。”
林长生边走边说道:“别再给我看摘要。”
韩笑提起针箱跟上。
赵广平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医院做好远程支援。
车门关上前,他把一只新的记录仪交给韩笑。
“全过程留档。”
“惠诚的人想找漏洞,我们也得保证每一步说得清。”
林长生靠在座椅上,重新打开影像。
第一次穿刺前,积液分布相对均匀。
第二次开始,后外侧已经出现细密条索影。
第三次穿刺时,那些条索更明显,却被记录为心包内少量纤维沉积。
林长生把画面停在一个体位变化后的瞬间。
大片液性暗区并没有随患者转身明显流动。
他的目光停了数秒。
钱志峰紧张地问道:“看出什么了?”
“先到医院再说。”
林长生合上平板。
“现在把叶长峰所有体位变化时的血压与心率整理出来。”
商务车驶入高速。
与此同时,惠诚医院重症监护室内,叶长峰的心率再次冲上一百六十次。
报警声响彻病区。
崔博远盯着监护仪,脸色阴沉。
“钱院长真把那个中医请来了?”
助手低声道:“已经在路上。”
崔博远冷冷看向病房门口。
“三次穿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倒要看看,他拿几根银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