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猫突然对着他狂叫,那凄厉的叫声划破了此时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毕竟,这只神秘的玄猫平日里总是慵懒而安静,从未有过如此激烈、近乎预警般的举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周万家手中原本握着的竹筒,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失手滑落,“啪”地一声脆响,摔在了地上。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滚动的竹筒,随即,便被更骇人的景象牢牢攫住——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周万家的右手,自指尖开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接近透明,仿佛正在从实体逐渐淡化成虚幻的光影。
周万家几乎是本能地、仓促地用左手捂住了那只正在异变的手,试图将它藏起来。其实,这并非毫无征兆的突变。
早在前一天,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偶尔会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只是那时还很轻微,转瞬即逝。
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自己在这时空彼端的存在,或许正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在无声地消逝。
这几天身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虚浮感,以及偶尔对周遭事物产生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疏离感,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他快要消失了。
然而,面对众人惊愕、担忧乃至恐慌的目光,周万家脸上却迅速绽开了一个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笑容。
他用力摆了摆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哎呀,没事没事!都别这么紧张兮兮地看着我嘛!这……这就是点穿越时空隧道的‘后遗症’,小毛病,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他刻意将语调扬得高高的,试图驱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再说了,你们想想看,跨越那么漫长的时光,搅动那么玄奥的规则,哪能一点代价都没有?就这样,顶多算是……嗯,算是‘水土不服’!对,就是特别点的水土不服,适应几天就没事了。真不用担心我,我就怕你们看到我这副样子会瞎想,所以才一直没说。”
可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竟又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得不稳。
陈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与方才那杯果茶的温热截然相反。
沈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别骗我们。”
萧泓阳则迅速扫视四周,低声对巡逻队打了个手势,那队人立刻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形成一道隐秘的屏障,将周万家护在内圈,同时疏散附近好奇张望的百姓。
玄猫仍蹲在石墩上,金眸一瞬不眨地盯着周万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再是刚才的狂叫,却更显焦灼。
它忽然跃下石墩,几步窜到周万家脚边,用脑袋用力蹭了蹭他的小腿,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在。
周万家低头看着那只猫,笑意渐渐撑不住了,嘴角微微颤抖。
他想再说些什么轻松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阳光依旧明媚,市声依旧喧闹,可他却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抽离这片鲜活的人间——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荒诞的“抹除”。
他忽然想起那个时空计划启动前,导师曾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时间从不允许真正的访客。”
原来,这句话的代价,是连存在本身都要被收回。
陈华激动地握紧双拳,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如果曦还在,祂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祂当初定下的规矩,就是要保护每一个意外卷入时空乱流的人。”
集中在这片秦时土地上的先驱者们,每一个人的到来都并非出于本意,他们都是在各自时代的遭遇了无法预料的时空异常,才被抛离了原本的轨迹,坠落到这个遥远的过去。
因此,对他们而言,摆在面前的道路只有两条:要么,竭尽全力寻找那渺茫的、返回自己时代的方法;要么,就只能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里,默默等待生命的终结——或是自然老死,或是在某个未知的瞬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其实,在曦失踪之后,所有残存的先驱者心中都渐渐明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他们能够来到这个特定的时空,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意外”。
是曦,主动打开了通往这里的“门”。
不管这些散落在不同时间线上的迷失者原本会被抛向哪个历史节点,曦的权限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全部收拢、牵引,最终集中投放到了秦朝这个时间锚点。
来自25世纪的那批穿越者,最初的计划本是精准跃迁到仅仅两个世纪前的时代,他们的使命是阻止当时人类那个名为“地球流浪”的、在他们看来充满风险且技术尚不成熟的宏伟计划。
然而,由于自身时空技术的重大缺陷和不稳定性,他们的穿越行动彻底失败,飞船被狂暴的时空乱流撕碎,他们不仅未能抵达目标时代,反而被无情地抛弃在了无尽的时空隧道之中,甚至在过程中永久失去了几位宝贵的同伴。
正是在这绝望的关头,是曦的那道权限,如同救生索一般,将他们从崩解的边缘拉了出来,并将目的地强制设定为秦。
而来自更遥远未来——30世纪的那批人,情况则截然不同。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异常明确且大胆:就是要主动降临秦朝。
这种意图逆溯如此漫长时光、精准定位单一朝代的行为,严重悖逆了时空流动的基本法则与常理。
因此,即便是曦,也未能或是不愿为他们完全开放安全的通行权限。
这就导致他们在穿越过程中,失去了足够的时空保护,他们的躯体不得不直接承受时空隧道那强大的挤压与撕扯之力。
这种伤害是根本性的,直接表现为他们生理机能的加速衰败,寿命被大幅度地压缩和削减。
周万家的左手也开始变得透明,这诡异而令人不安的现象迅速蔓延,预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糟糕变化正在发生。
三人组见状,心知情况已万分危急,刻不容缓,他们不再有任何犹豫或拖延,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或许唯有嬴政,才拥有扭转这可怕局面的能力与手段。
他们当即抓住周万家的手臂,搀扶着他,奋力朝着巍峨宫殿的方向疾奔而去,试图与时间赛跑,争分夺秒。
然而,就在他们跑到一半路程时,周万家身体猛地一软,发出一声闷哼,直接重重地摔倒在地,再也无法支撑。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右脚也如同左手一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透明,仿佛正在从实体逐渐消融于空气之中,这加剧的恶化迹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担架!担架在哪里?快点!快去找担架来!!!”
很快,巡逻队的几名队员抬着一副简易但结实的担架,迅速赶到了现场。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担架稳稳地放在周万家的身旁,然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将这位正承受着身体异变痛苦的同伴扶上担架,让他平躺下来。
周万家躺在担架上,目光望向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空。
这纯净而高远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清晰地记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嬴政的那个下午,那时的天空,也如今日这般,蓝得通透,蓝得令人心醉,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埃。
那天,他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身心俱疲,正打算推开自家院门,好好歇息片刻。
就在这寻常的黄昏时分,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那是一位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垂着十二旒玉珠的冕旒的男子,静静地站在他家门前的青石小径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那身庄严肃穆的帝王服饰非但没有显得突兀,反而与周遭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那男子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俯瞰众生的君王气度,威严而深沉,令人不敢直视。
周万家当时心头便猛地一震,那眉眼,那轮廓,那通身的气派,竟与他曾在历史书籍和影视资料中反复见过的秦始皇画像,有着惊人的、甚至可以说是分毫不差的相似。
这过于逼真的形象让周万家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产生了一丝荒诞的怀疑。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走上前去,带着几分试探和现代人特有的调侃语气,开口搭话道:“哟!这位朋友,你应该是哪个专业玩cosplay的吧?这扮相,这气质,把咱政哥cos得也太像了,简直跟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一样!个子也挺高的,气势十足。不过……”他稍稍打量了一下对方那比自己还要高出些许的身形,凭着记忆里的数据补充道,“我记得史书上推测政哥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九八左右,你这身高……好像比史书上记载的还要再高出那么一点点呢,真是青出于蓝啊。”
那男子闻言,并未因这轻佻言语而动怒,反而微微侧首,目光如深潭般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片刻后,唇角竟极淡地扬起一丝弧度,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既知孤名,又怎敢以‘朋友’相称?”
周万家心头一跳,本能地想笑,可对上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表演,只有一种穿透千年尘埃的、属于真正帝王的审视与洞悉——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喉咙发干,却听见对方继续道:“孤非cosplay,亦非幻影。此身在此,只为寻你。”
“寻我?”周万家几乎失声,“为什么是我?”
“孤初临此世,便有一股神秘之力引孤至此,或许你正是孤所寻之人。”那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他灵魂深处的每一寸迷茫与不安。
嬴政缓步向前,玄色袍袖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十二旒玉珠随之轻响,如时光碎裂的回音。他停在周万家面前,目光如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与郑重。
周万家眼睛一亮,眸中闪烁着难以置信又充满好奇的光芒,仿佛瞬间捕捉到了某个惊天秘密的线索:“这么说,你真的就是历史上的那位始皇帝嬴政?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的语气里混杂着惊叹与求证,但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困惑,眉头微微蹙起,“不过……这实在说不通啊,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跑到距离秦朝三千多年的30世纪来?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嬴政微微蹙眉,似对“30世纪”这一说法略感陌生,但很快神色如常。“孤不知何为三十世纪,只知自骊山陵起,天地倒转,光阴错乱。待孤睁眼,已身处此地。”他目光扫过四周闪烁的霓虹与悬浮于空中的全息广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此间万象,非秦所有,然孤既至此,必有其因。”
周万家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打开自家的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来来来,政哥,外头站着多累,先进来喝口水,歇歇脚!”
嬴政也不客气的走了进去,目光所及之处,屋内景象令他微微一怔——四处皆是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的全息投影,或为山水画卷,或为奇珍异兽,光影浮动,虚实难辨。
周万家见状,立马快步跑到厨房里,在一堆未来感十足的智能厨具间翻箱倒柜,好一阵摸索,才从某个橱柜深处,找出了一个包装完好、崭新得发亮、还从未使用过的玻璃杯。
他仔细地用水冲洗干净,又从恒温储存柜里取出上好的茶叶,动作麻利地泡了一杯清香四溢的热茶。
“政哥,快坐,快坐,”周万家端着茶杯回到客厅,将茶稳稳地放在客厅中央那张线条简洁的智能茶几上,见嬴政仍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些全息影像,便笑着解释道,“别看这些都是全息投影出来的虚像,但触感、声音、甚至气味,都模拟得跟真的没两样,您就当是真的景致看。”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扶着嬴政的胳膊,引着他在柔软舒适的悬浮沙发上坐下来。
嬴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掠过一缕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流光。
那光影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波动,如水纹般荡开,却又迅速恢复原状。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在确认这虚幻之物是否真能与血肉相触。
周万家见状,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位千古一帝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哪个细节做得不够妥帖。
他轻声说道:“这些玩意儿虽然看着玄乎,但其实都是靠数据和算法模拟出来的,说白了就是高级点的幻象。不过……您要是觉得不习惯,我这就关掉。”
话音未落,嬴政却忽然开口:“不必。”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意味,“此间万物虽非真实,却自有其理。孤既至此,便当观其道,察其变。”
周万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佩服的笑容:“政哥果然还是那个政哥,哪怕到了三千年后的世界,也一点不慌,反而想搞清楚背后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