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跟着三人走出房门。
阳光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脚步有些虚浮,却强撑着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就这样走到了商业街路口,三人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向周万家介绍着这里的一切——从街头的牌坊样式到地面的青石板铺设,从两侧店铺的招牌设计到悬挂的灯笼装饰,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心规划的痕迹。
到了奶茶店门口,沈策一把抓住周万家的胳膊,将他拉进店里,指着墙上挂着的木制招牌,语气热络地说:“想喝什么味的?这里都有,牌子上也写了名字和价钱,你看看。”
周万家抬头望去,只见招牌上用端正的汉字写着“珍珠奶茶”“桂花酿”“蜜桃果茶”“茉莉奶绿”等字样,不少口味都是他从前在现代常喝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亲切与恍惚。
于是他点了一杯冰镇的蜜桃果茶,接过竹筒制成的杯子,忍不住感叹道:“都是熟悉的奶茶和果茶啊!连杯子都做得这么有古意。”
陈华听了,脸上露出几分自傲的神色,挺了挺胸膛说道:“当然了,这条商业街,我们至少花了好几年时间精心打造。不过我们可不是蛮干——都是先画好详细的图纸,反复推敲布局、动线和功能分区,等到方案成熟了,建设起来就很快,几个月就全部搞定了。毕竟这里没有现代那些乱七八糟的审批流程和材料限制,工匠也都是熟手,做起来效率自然高。”
周万家一边啜着果茶,一边望向这条似乎望不到底的街道。
只见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幌子迎风轻摆,百姓们或闲逛、或采买、或站在摊前讨价还价,人声熙攘,烟火气十足。
他缓缓点头,轻声说道:“确实有一种现代商业街的模样,热闹,整齐,又带着古朴的韵味。”
萧泓阳此时也接过话头,详细补充道:“商业街目前是分三个时段来规划的——早上有专门卖早点的区域,包子、粥、饼子什么都有;要说最热闹的话,还得是临近中午一直到晚上,这时候铺子全开,杂耍的、说书的、卖小吃的全都出来了。自从这些铺面和街道全部建好以后,我们就已经开放了夜宵时段,灯笼一点,整条街亮堂堂的,别有一番风味。而且治安现在也挺好的,你待会儿就能看到。”
话音刚落,便见一队身穿藏青色劲装、腰间佩刀的人整齐划一地走进街口。
他们步伐统一,神情肃穆,身上的服装与那些铠甲鲜明的士兵截然不同,设计得简约大方,便于活动,背后还用银线绣着一个醒目的“巡”字。
周万家看着这支训练有素的巡逻队,不由得想起现代街上巡逻的刑警与辅警,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别告诉我……你们这儿还有城管?”
三人闻言,同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果然被你猜中了”的笑容。
陈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解释道:“虽说现在是经济开放时期,政哥也鼓励经商,主张整个国家一起挣钱,但总有部分人没办法正常参与进来——比如当年从战场上下来、缺胳膊少腿的这些残疾人。他们谋生不易,所以政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们在规定时段、规定区域摆摊,但不能影响道路通行和街面秩序。因此,城管队最主要的任务其实是帮着这群人协调位置、维持整齐,方便他们售卖自己的手作物或吃食,真遇到纠纷也是以调解为主,可不是一味驱赶。”
周万家听完,心中微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他原以为穿越至此,所见不过是一场精心复刻的历史幻梦,却未曾想,这看似古老的秩序之下,竟已悄然生长出如此细腻而富有人情味的治理逻辑。
他低头看着手中竹筒里微微晃动的果茶,冰块轻碰筒壁,发出细微清响,仿佛在提醒他——这里并非冰冷的史书,而是活生生的人间。
他抬眼望向那支巡逻队,他们并未高声呵斥,也未横眉冷对,反而在经过一个瘸腿老汉的摊位时,其中一人停下脚步,低声询问了几句,随后帮着将歪斜的木架扶正,又顺手整理了散落的草编筐。
老汉连连道谢,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
“你们……真的把这些人当人看。”周万家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策却听到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然呢?政哥常说,国之根本,在于民安。若连伤残老兵都无立足之地,何谈盛世?”
周万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啜了一口果茶。
甜中带酸的滋味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参与的这场时空计划,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回去”——更是在见证一种可能:一种古老与现代、铁血与温情、秩序与包容竟能如此奇妙地共存的可能。
现在的嬴政所主张的核心理念,是和平与发展,是追求天下大同、万民同生的理想境界。
这种理念并非空谈,而是实实在在地渗透在咸阳城的每一寸街巷、每一道政令之中。
周万家看着眼前熙攘却不混乱的市井景象,忽然明白,所谓“大同”,并非抹去差异的整齐划一,而是在承认苦难与不公的前提下,仍愿意为最微末之人留一条活路。
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常被挂在嘴边的“效率优先”,可在这里,效率似乎从未凌驾于人之上。
那些巡逻队员弯腰扶起摊架的动作,比任何宏大的宣言都更有力地诠释了何为“民本”。
他握紧手中的竹筒,指尖感受到一丝凉意,却觉得胸口某处微微发烫。
或许,正是这种对“人”的珍视,才让嬴政能在时空乱流中感知到那些早已湮灭的牺牲者——因为他从未将他们视为可消耗的代价,而始终记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这时那只玄猫,挺着它那圆滚滚的胸膛,尾巴骄傲地高高翘起,迈着优雅而从容的猫步,不紧不慢地踱进了人群之中。
所有的百姓都知道,这并非寻常的凡猫,而是陛下以其自身蕴含的、象征着天命与力量的龙气,精心凝聚而成的灵物。
换句话来说,这小小的玄猫,承载着嬴政的意志与气息,某种意义上,它便是陛下目光的延伸,是陛下亲临此间的另一种形态。
就在这静谧而默契的氛围里,一道清脆稚嫩的孩童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喊道:“快看,是小陛下来了!”
这声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涟漪。周围的百姓们闻声,脸上都浮现出会心而敬爱的笑容。
反应最快的莫过于那些临街的商户,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从柜台后小心取出早已备好的、晒得喷香的小鱼干,有的则从篮子里捧出最新鲜的零嘴,争先恐后却又井然有序地堆放在玄猫面前干净的石板地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虔诚的供奉,用这最简单质朴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那位远在咸阳宫、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君主的亲近与爱戴。
玄猫并未立刻享用那些供奉,而是慢悠悠地绕着石板转了一圈,尾巴轻扫过地面,仿佛在检阅众人的心意。
它偶尔停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某位老妪递来的干枣,又对着一个孩童手中的麻糖歪了歪头,引得那孩子咯咯直笑。
百姓们并不催促,也不围拢,只是站在各自摊前含笑观望,如同面对一位熟识的邻里长辈,既恭敬又自然。
周万家站在人群边缘,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忽然意识到,这只猫所享有的并非畏惧或崇拜,而是一种近乎家常的信任——人们愿意将最朴素的好意交付于它,是因为他们确信这份心意终会抵达那位高居宫阙的君主心中。
这种信任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日复一日、由无数细微处积累而成:或许是某道减免赋税的诏令,或许是某次对灾民的及时赈济,又或许是巡逻队扶起的那个摊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尚未饮尽的果茶,竹筒外壁已微微凝出水珠。
这时,玄猫忽然转过头,一双金色的眸子直直望向他。
那目光澄澈而深邃,竟让他心头一凛,仿佛被某种超越凡俗的意识穿透。
片刻后,玄猫轻盈地跃上旁边一处低矮的石墩,蹲坐下来,尾巴环住前爪,姿态端然,宛如一尊微缩的镇守神像。
沈策凑近低语:“它认得你。自打你从来的那天起,它就常在你房门外徘徊,夜里也总蹲在院墙上守着。”
周万家怔住,一时无言。
原来那些昏沉睡梦中隐约感觉到的温暖注视,并非幻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中的存在,或许早已被某种无声的力量悄然接纳——不是作为异世来客,而是作为这场宏大秩序中,一个值得被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