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仁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开门一看，是孙悟空。

起床了。太阳……哦不对，这里没有太阳。夜明珠亮了，该走了。

陆仁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洞壁上的夜明珠确实已经恢复到了最亮的程度，模拟黎明时分。

简单的洗漱之后用积雷山的山泉水和一种叫做翠玉草的植物擦脸，据说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陆仁带着队伍来到了摩云洞的大厅。

铁扇公主已经在等候了。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天那身翠绿长裙或者晚上的家常衣裙，而是一身深红色的战甲。战甲贴身而精致，每一片甲片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微微闪烁。头戴凤冠，手持芭蕉扇扇面比平时看到的要大一些，展开来足有三尺见方，碧绿的扇面上隐约可见流动的符文，像是一条条活着的翡翠蛇在扇面上游走。

英姿飒爽。

陆仁第一次见到铁扇公主穿战甲的样子，和平时柔美的形象判若两人。如果说平时的铁扇公主是一潭碧水，那穿战甲的她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寒光凛凛。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铁扇公主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放在石桌上。

第一样是一张地图。

地图画在泛黄的兽皮上，材质坚韧，手感粗糙但字迹清晰。地图上标注着从积雷山到幽冥血海的完整路线积雷山、莫家庄、鬼门关、黄泉古道、枉死城、无间道、十八层地狱、幽冥血海外围。每一个节点都有简短的说明，比如鬼门关旁边写着有鬼差值守，出示玉玺可通行；枉死城旁边写着勿停留，勿回头，勿出声；十八层地狱旁边写着每下一层诡异浓度增加一倍，建议全速通过。

第二样是三枚护身符。

铜钱大小，符面画着芭蕉扇的印记，散发着微弱的碧绿色光芒。每一枚符都独立封装在一个小玉盒里，玉盒上有铁扇公主亲手画的封印符文。

这三枚符是我用芭蕉扇的力量凝聚的。每枚能维持一天左右，可以暂时抵抗高浓度诡异的侵蚀。三枚加起来就是三天你们必须在三天之内到达幽冥血海外围，找到我夫君。三天之后符的力量就会耗尽，到时候你们就只能靠玉玺和自己的修为来硬扛了。

第三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地藏王菩萨亲启。字迹工整有力，是铁扇公主的笔迹。信封的纸质和普通的纸不同摸上去像是蚕丝织成的，韧性极强，不惧水火。陆仁猜测这种信纸是专门用来传递重要信息的法器级信纸，即使在地府那种恶劣环境下也不会损坏。

这封信是给地藏王菩萨的。我夫君是受祂邀请去的，理论上你们到了幽冥血海之后应该先找到祂。但如果找不到祂直接找我夫君也行。牛魔王的气息我熟悉，你们只要靠近他三里之内我就能感应到。

陆仁把三样东西一一收好，地图贴身放，护身符分发给队伍中最需要的人一枚给孙悟空，一枚给猪八戒，一枚给沙僧。他们三个的修为最高，在关键时刻能发挥最大的防护效果。至于为什么不给孙悟护陆仁的理由很实际：孙悟护的防御力本身就很变态，他的皮肤硬到连孙悟空的金箍棒都只能敲出白印子，护身符给他纯属浪费。

还有一件事。铁扇公主的表情变得严肃，进入幽冥血海之后，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的记忆。

陆仁愣了一下。记忆？什么意思？

幽冥血海有读取进入者记忆的能力。铁扇公主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似的，它能读取你遗忘的记忆、压抑的情感、不愿面对的过去。然后把这些记忆投射成幻象，让你分不清真实和虚假。很多进入幽冥血海的人，不是被诡异源头杀死的而是被自己的记忆杀死的。他们看到了最想见的人、最想回到的时刻、最想改变的过去然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直到灵魂被幽冥血海彻底吞噬。

被自己的记忆杀死。

陆仁想到了前世的记忆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只有显示器的蓝光照亮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拥挤的早高峰地铁，他被挤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冰冷的出租屋，冬天暖气不足，他裹着棉被写代码。猝死前的那一刻，胸口剧痛，手边的咖啡杯被打翻，屏幕上的代码还在闪烁……

如果幽冥血海把这些记忆投放出来，他觉得自己能承受吗？

分辨现实和幻象的方法只有一个。铁扇公主看着陆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你自己是谁。

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陆仁，你是人皇玉玺的持有者，你有同伴在身边。只要你不忘记这些，幻象就无法迷惑你。

记住自己是谁。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陆仁知道它的分量。在幻境中保持自我认知，是人类对抗精神入侵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法。原理很简单幻象是利用你的记忆和情感来构建虚假世界的，只要你牢牢记住真实的自己，虚假世界就无法替代真实世界。

但问题在于有时候你也不确定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前世的陆仁和今生的陆仁，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程序员陆仁和人皇陆仁，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身份？

这种哲学问题在正常时候只是饭后闲谈的话题，但在幽冥血海里，它可能是一道生死攸关的考验。就像著名的忒修斯之船如果一艘船的木板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木板都是新的，那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陆仁的灵魂在这个世界获得了新的身体、新的力量、新的身份，他的本质还是前世的那个程序员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铁扇公主给了一个实用的建议：不要去纠结答案，只要记住自己是谁就够了。

谢谢你的提醒。陆仁说，我会记住的。

铁扇公主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碧绿的玉佩。玉佩不大，大约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翠字，做工精致，玉质温润。

这是我给我夫君的定情信物。铁扇公主把玉佩递给陆仁，如果你见到了他，把这个给他。他会知道是我让你来的。

陆仁接过玉佩，感受到了上面残留的温暖不是玉佩本身的温度，而是铁扇公主一直贴身携带留下的体温。

那你自己呢？你怎么去幽冥血海？

铁扇公主打开芭蕉扇。

扇面展开的瞬间，碧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整座摩云洞都被笼罩在一层翠绿色的光晕中，连岩壁上的壁画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山川开始流动，飞禽走兽开始奔跑，战斗场景中的士兵挥舞着兵器。

扇面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面是一条通道，充满了翠绿色的光芒。和黄泉古道的黑暗截然不同，这条通道像是一条用碧玉铺成的隧道，温暖而明亮。

芭蕉扇能开辟捷径。但这条捷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每多带一个人就要多消耗一倍灵力。带你们所有人我的灵力不够。你们走鬼门关的黄泉古道，我走芭蕉扇的捷径。在幽冥血海汇合。

还有

铁扇公主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仁身后的每一个人。

你们队伍里那个和尚的灵魂，到了幽冥血海可能会有反应。唐僧的前世是金蝉子，金蝉子和地藏王菩萨有过一段渊源。这段渊源可能会影响他在幽冥血海中的状态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陆仁回头看了看挂在腰间的玉佩唐僧的灵魂就在玉佩中安静地沉睡着。金蝉子和地藏王菩萨的渊源这个信息是全新的，铁扇公主为什么要专门提出来？

你怎么知道金蝉子和地藏王菩萨的渊源？

因为这段渊源和我夫君有关。铁扇公主没有进一步解释，有些事情到了幽冥血海你们自然会知道。现在说了反而会干扰你们的判断。

她走向了翠绿色的漩涡。

对了。她停下脚步回头让那个猴子不要太冲动。幽冥血海不是打架的地方在那里越是暴躁越容易被诡异侵蚀。孙悟空的本性大家都知道，暴怒起来不管不顾。如果在幽冥血海里暴怒后果不堪设想。不只是他自己的危险，整个队伍都会被牵连。你想想看，齐天大圣暴怒状态下释放出来的妖力会有多恐怖？在幽冥血海那种诡异浓度极高的环境里，暴怒的妖力就像是一盏灯塔把方圆百里所有的诡异生物都吸引过来。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孙悟空冷哼了一声。

知道了。别啰嗦。

铁扇公主难得地笑了一下冰面上裂开的缝隙，冷冽中带着一丝温暖。

保重。

她踏入漩涡，翠绿光芒一闪，漩涡和光芒一起消失了。大厅恢复了夜明珠照明的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仁握紧了胸口的玉玺。玉玺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残留的力量，还是因为玉玺本身在感应到即将到来的挑战。

出发吧。陆仁对队伍说。

孙悟空第一个走出洞口。金色的眼睛在积雷山的光线下闪闪发光，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个圈，发出嗡嗡的破空声这是大圣特有的出门仪式感，就像有些人出门前一定要检查三遍门锁一样。猪八戒和沙僧紧随其后。孙悟护扛着狼牙棒殿后，那根狼牙棒比他的人还高，走起路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沟痕。黑风书生飘在队伍中间，脸色依然不好看他对即将进入地府这件事显然没有任何期待。书生鬼进地府，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讽刺。敖烈从乾坤袋里探出小脑袋，吐了吐信子表示紧张。

陆仁是最后一个走出摩云洞的。他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铁扇公主不在了，洞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厅和桌上还没收拾的茶具。

积雷山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湿润。

系统，当前诡异浓度？

10.2。已超过高浓度阈值。玉玺消耗持续加速。

从长安出发时的诡异浓度是5左右，现在已经翻了一倍。按照这个趋势，等他们到达幽冥血海核心区域，诡异浓度可能会突破20甚至更高。玉玺的消耗也会相应加速现在维持9天，到时候可能只剩3到5天。时间窗口越来越窄。

但这就是他们必须尽快行动的原因拖延只会让情况更糟。每浪费一天，封印就多裂一条缝。每多裂一条缝，修复的难度就大一分。

陆仁握紧了玉玺，迈出了积雷山的第一步。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积雷山特有的清冽气息。那种气息在身后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前方荒原上那种沉闷的、压抑的灰色空气。

身后是安全至少相对安全的积雷山。前方是未知的诡异荒原、时间停滞的莫家庄、通往地府的黄泉古道，以及更远处的枉死城和幽冥血海。

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身后的队伍沉默地跟随着他。没有人回头。

孙悟空第一个跟上来，金色的眼睛直视前方。猪八戒和沙僧紧随其后，一个不情愿一个无所谓。孙悟护殿后，狼牙棒在肩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黑风书生飘在队伍中间，已经放弃了维持优雅的悬浮姿态，歪歪斜斜地飘着，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

莫家庄在前方。鬼门关在前方。幽冥血海在前方。

脚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