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积雷山出发往下走，地势开始逐渐降低。原本陡峭的石阶路慢慢变得平缓，周围的植被也从积雷山半山腰的奇花异草变成了灰色和褐色为主色调的灌木丛。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随着海拔的降低而递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石阶路消失了。脚下变成了泥土小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荒原。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平整得像被熨斗熨过一样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系统面板上诡异浓度的数字在稳步攀升10.8、11.2、11.7……每走一段路就涨零点几个百分点。

系统，按照这个消耗速度，玉玺储备能维持多久？

预计12天。比今早的估算又少了3天。消耗加速的原因是进入荒原区域后诡异浓度的非线性增长。

非线性增长。又是指数曲线。

陆仁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世界就不能有什么东西是线性增长的吗？什么都是指数曲线、非线性增长，搞得跟他的发际线一样。

猪八戒走在陆仁身后，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陆仁回头一看这家伙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包辣条。

你哪来的辣条？

无归集买的。猪八戒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当时觉得味道新奇就买了几包，一直没舍得吃。想着万一路上饿了呢。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陆仁无语。

在诡异世界里啃辣条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不过话说回来，猪八戒的前身是天蓬元帅，再往前是凡间的猪。猪吃东西天经地义，就算穿越到了诡异世界也改变不了吃货的本质。

给我一根。陆仁说。

猪八戒分给他一根。辣条的味道确实和前世的差不多麻辣、有嚼劲、吃完嘴唇发麻。在这灰蒙蒙的诡异荒原上，一根辣条居然成了难得的慰藉。

队伍在荒原上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矮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墙，而是一圈不到一人高的石垒，像是小孩子堆的积木。石垒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石垒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陆仁勉强可以辨认出几个字莫家庄。

到了。

铁扇公主昨晚提到的莫家庄那个时间停滞、人不会变老的特殊村庄。

跨过石垒，眼前的景象让陆仁微微一愣。

石垒里面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村庄十几座灰瓦白墙的农舍，一条泥巴路从村口延伸到村尾，路两旁有几棵老槐树和一口水井。农舍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是那种家常菜的香味，不是诡异世界常见的腐朽气息。

简直就像是把一个普通的凡间村庄从哪个正常的世界里搬过来，然后放在了这片灰白色的诡异荒原上。

这地方……太正常了。孙悟空皱着眉说，正常到不正常。

说得对。在一个诡异浓度超过11的世界里，出现一个完全正常的村庄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一个老者从最近的农舍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的布衣，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看上去大约六七十岁的样子。他看到陆仁一行人，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哎呀，有客人来了！快请进来快请进来！老远就闻到你们身上的活人味儿了，好久没有活人来我们莫家庄了！

活人味儿。

这个词让陆仁的程序员雷达响了。什么叫活人味儿？难道平时来莫家庄的都是死人？

在下莫全，是这莫家庄的村长。老者热情地自我介绍，一路辛苦了吧？进来歇歇脚，喝口热茶，吃顿便饭。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总得让人喘口气不是？

莫全。莫家庄的莫，全知的全。这名字起得有意思。一个叫全知的村长，在一个叫无有的庄子里，守着一个时间不走的村庄这四层反讽叠加在一起，让陆仁忍不住多看了老者几眼。

陆仁跟在莫全后面走进了村庄。其他队员也跟着进了村除了孙悟空，他站在村口没有动。陆仁注意到孙悟空的手已经按在了金箍棒上，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肌肉线条绷得很紧。大圣在用行动说你们进去小心点，我留在外面给你们兜底。

大圣？陆仁回头问。

这村子不对劲。孙悟空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我在村子里没有看到任何影子。树没有，房子没有，人也没有。整个村子像是一幅画有颜色有形状，但没有厚度。而且这些房子虽然看着像是普通农舍，但每一栋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间距相等、朝向一致、高度相同。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村庄，是按照某种阵法布局建造的。

没有影子。

陆仁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村子里的一切都没有投下影子。太阳虽然没有太阳光是从空气中均匀散发的，不存在光源方向，自然也就没有影子。

但孙悟空说的不是光源的问题。他说的是这些人和物本身没有影子。就像铁扇公主说的，莫家庄是一个时间停滞的地方而影子是时间流逝的证据。没有时间的流逝，自然就没有影子。

系统，分析莫家庄的情况。

莫家庄处于一个时间异常区域中。区域内部的时间流速接近于零不是完全静止，而是极度缓慢。区域内的生物不会衰老，但也不会生长或变化。诡异浓度在莫家庄内部反而低于外部推测是因为时间停滞效应抑制了诡异的扩散。

诡异浓度更低。这对于他们来说倒是个好消息至少在莫家庄里可以休息一下，不用消耗玉玺的能量。

莫全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间较大的农舍说是村长家的客堂。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点心是桂花糕，茶是不知道什么叶子泡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猪八戒看到桂花糕眼睛就亮了这家伙的注意力永远在食物上。他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微妙。

这桂花糕……味道好熟悉。他低声说，像是……像是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味道。

陆仁也拿起一块尝了尝。

桂花糕入口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味觉上的熟悉而是情感上的。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夏天的傍晚，蝉鸣声此起彼伏，外婆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走出来，笑眯眯地说小仁，来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仁的手微微颤抖。

他放下桂花糕，看了看其他人。猪八戒的眼眶微微泛红天蓬元帅的前世回忆？沙僧面无表情，但拿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些。黑风书生已经不看桂花糕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村长，这桂花糕是？

自家做的，自家做的。莫全笑呵呵地说，配方传了好几代人了，从来没变过。时间在莫家庄是不走的嘛，东西的味道自然也不会变。

时间不走。东西的味道不会变。

但记忆会。

陆仁意识到了莫家庄的危险不在于它本身有什么攻击性，而在于它能唤起你最深沉的记忆。时间停滞的地方，过去和现在模糊了界限。在莫家庄里，你昨天吃的东西和十年前吃的东西味道一样，你看到的人和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一起。

待久了，你就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在现在还是活在过去。

铁扇公主说得对不停留，继续往前走。

莫村长，谢谢你的好意。陆仁站起来说，我们赶路要紧，就不多打扰了。

莫全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看陆仁的眼神似乎多了一层什么。那种眼神让陆仁想到了老家村里的老人当你年轻时离开故乡去大城市打拼，多年之后回乡，村里的老人看你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慈祥中带着怜悯，温暖中带着悲伤。他们看到了你将要经历的苦难，却无法替你承受。

这么着急？不多歇歇？年轻人总是这么急躁。

任务在身，不敢耽搁。陆仁说完这句，感觉莫全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像是确认了什么。

莫全叹了口气。

也好。他说，有些路确实是不能停的。停下了就走不动了。

他走到门口，指了指村尾的方向。

从村尾出去一直往北走，大概半天路程就能看到鬼门关。鬼门关之后就是黄泉古道的入口。过了黄泉古道就不是老朽能知道的地方了。

陆仁道了谢，带着队伍往村尾走去。

走到村尾的时候，陆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莫家庄。

莫全站在村口，还在微笑着目送他们。他身后的村庄安静而祥和，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如果不是身处诡异世界，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世外桃源。

然后陆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莫全没有影子。

不是因为莫家庄没有影子而是因为莫全自己本身就像一个影子。他的轮廓在某些角度下会变得模糊，像是水墨画被水沾了一下，边缘开始晕染。

莫家庄的人或者说，莫家庄的一切也许本身就处于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状态。时间停滞太久，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了。

系统，莫家庄里的人是活人吗？

无法确认。莫家庄的居民在时间异常区域中停留了太久，其存在状态已经无法用常规的生命指标来衡量。他们可能曾经是活人，但在时间停滞效应的影响下，他们的生命状态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改变。建议宿主不要在莫家庄停留过久时间异常可能对活人的时间感知产生永久性影响。

永久性影响。

好吧，不停留就是了。

队伍穿过莫家庄，从村尾出了石垒，重新踏上了灰白色的荒原。

身后的莫家庄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荒原上出现了一条路不是之前那种泥巴小径，而是一条铺着灰色石板的宽路。石板表面光滑，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灰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染了很久。

路牌上刻着两个字黄泉。

黄泉古道。

到了。

陆仁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胸口的玉玺。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陆仁能从每个人的眼神中看到同一个答案准备好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就算没准备好也没有退路。

他们踏上了黄泉古道。

脚下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地下敲着鼓。古道两侧是无尽的黑暗，只有石板本身发出幽暗的蓝灰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铁锈的腥味，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味道。陆仁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是一台运行了很久但从未关机的老电脑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不是物理层面的味道，而是一种由时间本身累积出来的陈旧气息。

系统，当前诡异浓度？

12.8。建议全队保持紧密队形，减少不必要的交流和活动。

从出发时的10.2到现在的12.8短短半天的路程就涨了将近3个点。

玉玺的消耗也在加速系统显示预计储备从12天降到了9天。

而他们距离幽冥血海还远得很。

但脚步不能停。

在这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古道上，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一直走，一直走。

铁扇公主的四条禁忌在耳边回响

不要回头看。

不要回应叫你名字的声音。

不要离开古道。

不要和任何看到的影像互动。

每一条都有血淋淋的教训作为注脚。

陆仁握紧了玉玺，在灰暗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的队伍沉默地跟随。

脚步声在古道上回荡，一声一声，像是为一段没有归途的旅程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