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以后,烈日很快压在京都上空。
城外的积水尚未退去,烈日一晒,泥地间便蒸腾起闷热潮气,浓重的尸臭随之四散弥漫。
清理战场的号角响起后,负责善后的军士将京都百姓分成数队,依次送往各处尸骸最密集的区域。
随着人群分散开来,雨后战场的惨状也彻底显露。
倒在泥水中的既有城内守军,也有先前被驱上城墙的百姓,许多尸身已经泡得肿胀,搬动时不断有污水从衣甲间淌落。
有人认出亲族,当场哭倒在泥中。
督战军士只催他们继续做事。
尸身清点完毕后,能够辨认身份的由家属收殓,其余则统一送往城外焚化。
天气转热,战场上的污水若继续渗入地下,很快便会引发疫病,因此医护营立即封住附近水井,又命军士在低洼处撒下石灰。
王五七带人逐处查验,确认焚化区域已经隔离,积存污水的洼地也全部填埋,这才将善后结果报入中军。
得到医护营的许可后,工兵立刻接管战场,把松软泥地重新压实,再用木料和碎石铺出供楯车与火炮通行的道路。
午时前后,各条通道相继完成。
等候多时的攻城部队随即离开营垒,依照军令在缺口前展开。
最后一门轻炮推入预定炮位时,阵前鼓声终于响起。
大批被征发的东瀛百姓重新排成长队,前排举盾,后排持刀执枪,随后在明军火枪手的监视下朝缺口推进。
城头倭军很快发现了明军的意图。
西南城墙已经坍塌,断墙后方虽然连夜筑起数道内垒,地势终究比完整城墙更容易进入。
明军显然还准备从这里打开京都。
……
消息送到足利义满面前时,他正在北山第临时设置的军议所内查看各处兵力。
听完禀报,他连日积压的忧虑终于减轻几分。
他原本担心朱橚会另寻城墙薄弱处,再用坑道炸开一处新口。
京都周长广阔,守军无法处处分布重兵,只要明军愿意耗费数日,完全可以在其他方向再造一场地底爆破。
眼下明军依旧选择西南缺口,说明朱橚已经等不起了。
各地援军正沿近江和丹波方向赶来,先头兵马数日内便能抵达。
明军对此必然有所察觉,所以才会放弃重新掘地的稳妥办法,急着在现有缺口投入兵力。
足利义满起身走到城防图前,把西城和南城的兵牌向缺口方向移动。
“从东门再抽三千奉公众,北门抽两千弓足轻,御所附近的预备队也调来一半。”
斯波义将眉头紧皱:“东门正对鸭川,河岸道路宽阔。若继续削减守军,明军突然转攻东面,城门附近很难及时增援。”
“东门无需重兵。”足利义满的目光仍落在城防图上,“鸭川横在城外,河岸狭窄,大队兵马过河以后也难以展开。明军若真想另择攻处,南门与北门都更顺路,何必沿城绕行半圈,把主力送到距离营地最远的东面?朱橚急着破城,更不会选一条最耗时间的路。”
这番判断已足以打消众人的顾虑,足利义满随即揭过东门守备之事,命人展开昨夜绘制的西南缺口防御图。
缺口后方已经不再是一条直通城内的道路。
数道土墙彼此错开,街口设置拒马和木刺,附近民宅则被改成弓手据点,墙上开出窄小箭孔,使守军能够从两侧放箭封锁街道。
更深处还挖出多条壕沟,沟后设置长枪队和弓手。
雨战以后,足利义满已经摸清明军火器的长处与限制。
他让人在土墙前堆放装满湿土的麻袋,用来吸收铅弹冲击。
屋舍门窗则用厚木加固,墙面另开多处箭孔,方便弓手从不同方向封锁街道。
为了进一步压缩明军炮手的观察范围,守军又在街巷上方交错拉起湿毡和草帘。
倘若明军轻炮压到近处,前队便依托两侧屋舍分散避炮,等轰击停止,再从各处门巷重新合围。
至于那些披钢甲的吴王亲军,他也准备了新的办法。
长枪不再正面刺甲,专取膝弯和腋侧。
奉公众各队另配套索与铁钩,只要把人拖倒,后方足轻便用木槌持续砸击。
就算无法破开钢甲,也能让里面的人失去行动能力。
“朱橚若想从这里进城,就让明军在这里付出最重的伤亡。”
足利义满的神色恢复了从容。
即使明军最终夺下京都御所,他也可以主动放弃城区,带着剩余奉公众退入东山和北山。
群山之间道路狭窄,明军炮兵难以展开,附近诸国援军又会从四面抵近。
到那时,朱橚手中的京都只会成为负担。
伤亡惨重的明军既要维持城防和粮道,还得面对不断汇集的东瀛兵马。
足利义满只需保住主力,等待各路援军完成包围,便能把这支远渡而来的军队困死在京都。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军冲进缺口。
……
城外的进攻也确实十分猛烈。
被驱赶的百姓一批接着一批靠近断墙。
他们举着木盾穿过箭雨,把柴束和土袋抛进壕沟,又抬着简陋木梯冲击第一道土垒。
城中箭矢持续落下,守军还从高处投掷石块。
前排百姓不断倒地,后方人群在明军火枪逼迫下继续向前。
明军轻炮每隔一段时间便开火,以榴霰弹压制土垒后的弓手。
炮声停下以后,百姓又被推入烟尘,争夺每一处能够落脚的位置。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第一道木栅被拆掉大半,壕沟也填出一段通路,明军自身始终留在后方,只投入少量火枪手和炮兵提供掩护。
足利义满在高台上看了许久,心中越发安定。
这种推进方式确实能减少明军伤亡,速度也慢得惊人。
照此打下去,朱橚至少还要数日才能越过缺口后的全部工事。
而近江方向的援军,已经离京都更近了。
天色完全暗下以后,明军终于鸣金。
缺口前留下成片尸体,尚未死去的伤者仍在泥地里挣扎。
守军也停止放箭,开始修补白日损坏的栅栏,再把新的湿土袋运到前线。
城外明军没有趁夜强攻。
中军大帐内,众将的神情已经压不住焦急。
盛庸率先开口:“殿下,今日驱民攻城,确实保住了弟兄们,可推进实在太慢。照这个速度,再打五日也未必能穿过缺口后的内垒。”
丘福接着说道:“近江方向的驿道已经重新启用,沿途村寨也在为援军征粮备马。这说明赶来的绝非零散兵马。等各路军队接上粮道,我们既要攻城,还要分兵守住后路,眼下这点主动便会被一点点耗尽。”
耐驴也忍不住道:“殿下!弟兄们都愿意拼命!!殿下爱惜士卒,大家心里明白,可战场上总要有人先冲。只让东瀛百姓往前填,时间全耗在这里,最后仍可能让援军堵住退路。”
龙骧中卫指挥使平安斟酌片刻,毅然说道:“这话或许僭越,可末将还是要说。大军若始终停在城外试探,士气迟早会被拖垮。等城中把各处工事彻底补齐,今日尚能攻开的道路,往后便要付出更重代价。”
平安表明态度以后,虎贲左卫指挥使朱能也当即请战,愿意亲率本部强攻缺口。
羽林前卫指挥使张武、武骧后卫指挥使马宣也先后表明态度,都主张尽快投入主力,不再把时间耗在缓慢推进上。
眼见五卫指挥使皆已开口,其余将领也不再犹豫,纷纷出声劝谏。
他们都明白朱橚珍惜将士性命,可战场之上若始终避着伤亡,军中那股敢战求胜的锐气迟早会被磨尽。
盛庸斟酌片刻,再次说道:“殿下,该让五卫上了。末将愿领第一阵,天亮后从缺口强攻。只要炮兵压住两侧,弟兄们用半日便能夺下前方土垒。伤亡不会小,可京都必须尽快拿下。”
朱橚站在沙盘前,耐心听完众将的意见。
待帐内渐渐安静。
他才拿起代表近卫亲军与吴王大纛的红色兵牌,落在西南缺口前。
众将的神情随之绷紧,以为他已经决定明日总攻。
紧接着,朱橚捏起代表丘福所部鹰扬右卫的蓝色兵牌,沿沙盘外缘一路移向东侧,最终落在京都东门之外。
“真正的进攻方向,从来都不在西南缺口。”
众将的目光同时落到东门。
沙盘上,象征丘福部的蓝色兵牌已经压住鸭川渡口。
盛庸最先明白过来。
足利义满把大批兵马调往缺口,东门守备必然已经空虚。
白日那场声势惊人的攻城,只为让京都继续调兵。
朱橚抬手按住东门。
“今夜把吴王大纛留在西南,鼓角每隔半个时辰便催响一次,让足利义满认定本王准备亲自督战。”
“天色泛白以后,东门守军熬过一夜戒备,正是精神最困倦的时候。”
“届时,瞿能便率领特战司潜至东门,控制门楼以后直接打开城门。”
“鹰扬右卫则埋伏在城外民房之中,待城门开启,立即出兵杀入京都。”
众将顿时明白过来。
西南缺口,只是佯攻!
京都地图(1)
京都地图(2)
东门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