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洛中绞肉机(上)

都亭驿的十二门轻炮同时开火,洛中大营东南角当场炸开。

两门三斤炮装的全是霰弹,密集铁砂掠过营门,将冲在前方的奉公众连同木栅一并打碎。

八门速发子母炮紧跟着转动炮架,预先装好的子铳依次塞入母炮,炮手点火之后便拔出空铳,后排立即送上第二枚。

轰鸣一轮接着一轮压过长街,敌军望楼刚升起传令旗,三发炮弹已经砸进楼底。

承重木柱断成数截,楼上的武士与旗手翻落街面,身体砸进拥挤人群,几名传令骑兵也被受惊战马撞倒。

陈小业站在驿馆门楼上,抬起燧发枪喝令:“三斤炮继续压营门,子母炮分射两侧街口!正门交给第一旗,第二旗抢占屋顶,第三旗转去北墙。今日要守的地方不止这座驿站,周围每一条巷子都得握在咱们手里!”

洛中大营已经乱成一片,各家武士听不见统一号令,最先靠近都亭驿的两支奉公众只能各自列阵。

他们举起木盾,顶着炮火向前推进,后方足轻扛着长梯,准备翻过驿馆院墙。

第一轮燧发枪齐射从屋顶落下。

铅弹穿透木盾,钻进盾后人的面门与胸腹。

中弹者向前扑倒,后队立即踩过尸体补上位置,队形只乱了数息便继续逼近。

陈小业放下枪口,心里已经明白,这一仗很难靠几轮炮火结束。

足利义满正在把散布京都的兵马收向洛中。

都亭驿竖起日月旗以后,这里也成了倭军必须夺回的据点。

敌军夺回街道后可以重新连通营区,明军守住周边的民住坊,则能进一步分隔洛中守军。

双方援军开始以都亭驿为中心,陆续投入民坊的争夺。

战斗很快越过驿站院墙。

东面绸行传来枪声,北侧寺仓也爆发近战,倭军随后撞开西巷两座民宅的院门。

驿站院墙以内只有三百余名明军,院墙之外的战线已经拉出数百步,各处枪声和炮响互相追逐,整片洛中都在烟尘中震动。

“百户,正街又上来一队,至少八百人!”

“让他们靠近!”

陈小业抬手压住炮兵的火绳,直到最前面的木盾越过街心那具断头马尸,他才猛然挥臂。

两门三斤炮同时喷火。

霰弹贴着长街横扫,前排木盾碎成飞屑,盾后的武士胸腔塌陷,腹部被打出密集血洞。

半截下颌和带着兜鍪的头颅一同飞向后队。

后排足轻收势不及,继续撞进倒下的人群,整条街立即堵满翻滚的伤兵与残破木盾。

“子母炮,接着打!”

八门小炮连续轰鸣,铁砂从门楼和院墙两侧交叉灌入街口。

敌军的长枪被打断,薙刀旋转着落进血水,冲在中间的一名武士腹部完全破开,肠管拖在地上,双腿还在本能迈动,走出几步才跪进尸堆。

炮声停歇以后,正门前只剩伤者的嘶喊。

陈小业来不及察看战果,北墙已经传来急促铜哨。

……

火真带着本部守在北院墙。

这批蒙古兵补入鹰扬右卫后,只练过子母炮与木柄手榴弹,近战依旧使用弯刀和圆盾。

四门子母炮沿墙根排开,汉军炮手负责装填,蒙古兵结成三人小组护住炮位。

十余名奉公众从邻宅屋脊跃入院中,长刀直扑炮手。

“合盾!”

圆盾迅速并拢,刀锋砍在铁皮上,火星迸溅。

火真贴着盾侧冲出,弯刀斩开一名武士膝弯,回身又劈中另一人的颈侧。

其余蒙古兵以盾承受劈砍,弯刀从盾沿连续探出,专取腿部和甲片连接处。

更多倭兵翻过墙头,炮位前的阵形开始松动。

阿木古郎举盾撞进敌群,将两名武士顶向子弹药架。

一柄肋差从盾下刺入他的腹侧,刀尖穿透后腰。

阿木古郎死死压住面前武士,拔出弯刀连续劈向对方的颈甲。

敌人倒下时,他腰间已经涌出大片鲜血。

火真冲来扶他,阿木古郎抓起最后一枚木柄手榴弹,点燃引火索。

“顾好炮!”

他顶着圆盾扑到墙根,抱住两名落地的奉公众,将冒烟的手榴弹塞入敌群。

爆炸震动院墙,破碎盾片和血肉四散落下。

几名倭兵被掀出墙头,阿木古郎也倒在碎砖间。

炮手已经换好子铳。

火真夺过点火杆,亲手探向药门。

“北墙,放!”

子母炮喷出火焰,铁砂穿过墙口,打进屋脊上的敌群。

前排武士胸腹破碎,后队接连坠入院内。

火真拔出弯刀,带着余下蒙古兵重新举盾。

圆盾沿墙根接连并起,炮手在盾后更换子铳,剩余手榴弹也被送到前排。

“守住炮位!”

火真抬刀迎向再次翻墙的敌军。

“谁敢下来,便把谁剁回去!”

……

驿馆西侧,周骥率部守在两座相连民宅中。

西屋横跨窄巷,二层木廊直通驿馆侧墙,一旦失守,倭军便能绕过正门炮火,直扑院内炮位。

奉公众已经攻上西屋,明军被迫退守木廊。

楼板上尸体相叠,后续倭军踩着同伴持续涌入,周骥带来的百余人只剩六十余人能战。

一名断腿士卒靠在承柱旁,忽然喊道:“百户,这座楼靠三根木柱支撑,前两根已经松了。只要抽掉这根柱脚下的木楔,二层便会塌进西巷。”

周骥认出他叫宋七斤,入伍前做过木匠。

“楼塌时,你怎么办?”

宋七斤把短斧抵住木楔,咬牙说道:“快把弟兄们带出去!我这身木匠本事,总该在今日派上用场。等楼板第三次作响,你们立即退过木廊,我来断掉倭军这条路!”

宋七斤话音落下,周骥握住刺刀的手越收越紧。

他清楚这道军令会把宋七斤留在死地,也清楚自己若再迟疑,西屋连同驿馆侧翼都会失守。

数息之后,他猛然转身,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喝令:“前队打完两轮便撤过木廊,谁敢回头,老子先砍了他!”

明军打完两轮齐射,迅速退出木廊。

奉公众以为防线崩溃,立即追入西屋,近百人很快挤上二层。

一名武士发现柱下的宋七斤,长枪从楼板边缘刺落,贯穿他的肩背。

宋七斤伏在血泊中,短斧依旧砍向木楔。

第二枪刺入腰侧时,木楔已经退出大半。

楼上的武士察觉地面倾斜,纷纷转身拥向木廊。宋七斤丢下短斧,抱住插在柱脚的铁撬,将全身重量压了下去。

“周百户,接住这条巷子!”

木楔飞出,承柱应声偏倒。

西屋二层轰然坍塌,楼上的奉公众连同木盾和长枪一并跌入巷中。

断梁砸碎头颅,楼板压断胸骨,数十人转眼埋入瓦砾。

连接东屋的木廊也从中折断,彻底封死了通向驿馆的侧路。

周骥拦住想去挖人的士卒,喝道:“把子母炮架上废墟!宋七斤用命封住的路,不能再丢!”

炮手立刻抬炮上前。

第一批倭军刚从瓦砾另一端露头,铁砂便沿窄巷横扫而过。

西侧炮声重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