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亭驿的十二门轻炮同时开火,洛中大营东南角当场炸开。
两门三斤炮装的全是霰弹,密集铁砂掠过营门,将冲在前方的奉公众连同木栅一并打碎。
八门速发子母炮紧跟着转动炮架,预先装好的子铳依次塞入母炮,炮手点火之后便拔出空铳,后排立即送上第二枚。
轰鸣一轮接着一轮压过长街,敌军望楼刚升起传令旗,三发炮弹已经砸进楼底。
承重木柱断成数截,楼上的武士与旗手翻落街面,身体砸进拥挤人群,几名传令骑兵也被受惊战马撞倒。
陈小业站在驿馆门楼上,抬起燧发枪喝令:“三斤炮继续压营门,子母炮分射两侧街口!正门交给第一旗,第二旗抢占屋顶,第三旗转去北墙。今日要守的地方不止这座驿站,周围每一条巷子都得握在咱们手里!”
洛中大营已经乱成一片,各家武士听不见统一号令,最先靠近都亭驿的两支奉公众只能各自列阵。
他们举起木盾,顶着炮火向前推进,后方足轻扛着长梯,准备翻过驿馆院墙。
第一轮燧发枪齐射从屋顶落下。
铅弹穿透木盾,钻进盾后人的面门与胸腹。
中弹者向前扑倒,后队立即踩过尸体补上位置,队形只乱了数息便继续逼近。
陈小业放下枪口,心里已经明白,这一仗很难靠几轮炮火结束。
足利义满正在把散布京都的兵马收向洛中。
都亭驿竖起日月旗以后,这里也成了倭军必须夺回的据点。
敌军夺回街道后可以重新连通营区,明军守住周边的民住坊,则能进一步分隔洛中守军。
双方援军开始以都亭驿为中心,陆续投入民坊的争夺。
战斗很快越过驿站院墙。
东面绸行传来枪声,北侧寺仓也爆发近战,倭军随后撞开西巷两座民宅的院门。
驿站院墙以内只有三百余名明军,院墙之外的战线已经拉出数百步,各处枪声和炮响互相追逐,整片洛中都在烟尘中震动。
“百户,正街又上来一队,至少八百人!”
“让他们靠近!”
陈小业抬手压住炮兵的火绳,直到最前面的木盾越过街心那具断头马尸,他才猛然挥臂。
两门三斤炮同时喷火。
霰弹贴着长街横扫,前排木盾碎成飞屑,盾后的武士胸腔塌陷,腹部被打出密集血洞。
半截下颌和带着兜鍪的头颅一同飞向后队。
后排足轻收势不及,继续撞进倒下的人群,整条街立即堵满翻滚的伤兵与残破木盾。
“子母炮,接着打!”
八门小炮连续轰鸣,铁砂从门楼和院墙两侧交叉灌入街口。
敌军的长枪被打断,薙刀旋转着落进血水,冲在中间的一名武士腹部完全破开,肠管拖在地上,双腿还在本能迈动,走出几步才跪进尸堆。
炮声停歇以后,正门前只剩伤者的嘶喊。
陈小业来不及察看战果,北墙已经传来急促铜哨。
……
火真带着本部守在北院墙。
这批蒙古兵补入鹰扬右卫后,只练过子母炮与木柄手榴弹,近战依旧使用弯刀和圆盾。
四门子母炮沿墙根排开,汉军炮手负责装填,蒙古兵结成三人小组护住炮位。
十余名奉公众从邻宅屋脊跃入院中,长刀直扑炮手。
“合盾!”
圆盾迅速并拢,刀锋砍在铁皮上,火星迸溅。
火真贴着盾侧冲出,弯刀斩开一名武士膝弯,回身又劈中另一人的颈侧。
其余蒙古兵以盾承受劈砍,弯刀从盾沿连续探出,专取腿部和甲片连接处。
更多倭兵翻过墙头,炮位前的阵形开始松动。
阿木古郎举盾撞进敌群,将两名武士顶向子弹药架。
一柄肋差从盾下刺入他的腹侧,刀尖穿透后腰。
阿木古郎死死压住面前武士,拔出弯刀连续劈向对方的颈甲。
敌人倒下时,他腰间已经涌出大片鲜血。
火真冲来扶他,阿木古郎抓起最后一枚木柄手榴弹,点燃引火索。
“顾好炮!”
他顶着圆盾扑到墙根,抱住两名落地的奉公众,将冒烟的手榴弹塞入敌群。
爆炸震动院墙,破碎盾片和血肉四散落下。
几名倭兵被掀出墙头,阿木古郎也倒在碎砖间。
炮手已经换好子铳。
火真夺过点火杆,亲手探向药门。
“北墙,放!”
子母炮喷出火焰,铁砂穿过墙口,打进屋脊上的敌群。
前排武士胸腹破碎,后队接连坠入院内。
火真拔出弯刀,带着余下蒙古兵重新举盾。
圆盾沿墙根接连并起,炮手在盾后更换子铳,剩余手榴弹也被送到前排。
“守住炮位!”
火真抬刀迎向再次翻墙的敌军。
“谁敢下来,便把谁剁回去!”
……
驿馆西侧,周骥率部守在两座相连民宅中。
西屋横跨窄巷,二层木廊直通驿馆侧墙,一旦失守,倭军便能绕过正门炮火,直扑院内炮位。
奉公众已经攻上西屋,明军被迫退守木廊。
楼板上尸体相叠,后续倭军踩着同伴持续涌入,周骥带来的百余人只剩六十余人能战。
一名断腿士卒靠在承柱旁,忽然喊道:“百户,这座楼靠三根木柱支撑,前两根已经松了。只要抽掉这根柱脚下的木楔,二层便会塌进西巷。”
周骥认出他叫宋七斤,入伍前做过木匠。
“楼塌时,你怎么办?”
宋七斤把短斧抵住木楔,咬牙说道:“快把弟兄们带出去!我这身木匠本事,总该在今日派上用场。等楼板第三次作响,你们立即退过木廊,我来断掉倭军这条路!”
宋七斤话音落下,周骥握住刺刀的手越收越紧。
他清楚这道军令会把宋七斤留在死地,也清楚自己若再迟疑,西屋连同驿馆侧翼都会失守。
数息之后,他猛然转身,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喝令:“前队打完两轮便撤过木廊,谁敢回头,老子先砍了他!”
明军打完两轮齐射,迅速退出木廊。
奉公众以为防线崩溃,立即追入西屋,近百人很快挤上二层。
一名武士发现柱下的宋七斤,长枪从楼板边缘刺落,贯穿他的肩背。
宋七斤伏在血泊中,短斧依旧砍向木楔。
第二枪刺入腰侧时,木楔已经退出大半。
楼上的武士察觉地面倾斜,纷纷转身拥向木廊。宋七斤丢下短斧,抱住插在柱脚的铁撬,将全身重量压了下去。
“周百户,接住这条巷子!”
木楔飞出,承柱应声偏倒。
西屋二层轰然坍塌,楼上的奉公众连同木盾和长枪一并跌入巷中。
断梁砸碎头颅,楼板压断胸骨,数十人转眼埋入瓦砾。
连接东屋的木廊也从中折断,彻底封死了通向驿馆的侧路。
周骥拦住想去挖人的士卒,喝道:“把子母炮架上废墟!宋七斤用命封住的路,不能再丢!”
炮手立刻抬炮上前。
第一批倭军刚从瓦砾另一端露头,铁砂便沿窄巷横扫而过。
西侧炮声重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