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过半,周大山的援军终于抵达洛中。
他带着三个百户从东南街口杀来,沿途没有停下争夺民坊,主力直扑都亭驿,另外两队分别切向北街和南巷,先替被围各部撕开通路。
周大山冲到驿馆前时,正街又被数百倭军塞满。
“陈小业!”
陈小业隔着门楼应声:“还活着!”
“活着便给老子把门打开!”
正门木栅立即拉开一道窄口。
周大山没有直接进入驿馆,带来的五门三斤炮先在街口展开,霰弹朝敌军侧后方连放两轮。
正在攻门的倭军背后遭袭,队形顿时崩散,陈小业趁势带刺刀队从正门冲出,两部人马夹住街中敌群。
燧发枪完成最后一次齐射,明军立刻挺起刺刀压上。
倭军手中的长枪更长,人数也更多,街面宽度限制了他们展开。
前排武士倒下以后,后队被尸体阻住脚步,明军刺刀队沿着炮火打出的缺口持续推进。
周大山的铁钩钩住一名武士颈甲,向后一扯,身旁士卒立刻把刺刀捅进那人腹部。
他又抡钩砸开一柄薙刀,喝令后队向两翼扩张。
“都亭驿只是中心!南街三座院子要夺,北面寺仓也要拿回来!各百户不要挤在驿馆,给老子扎进周围民坊,把每一条能进洛中的路都堵住!”
援军当即分作数路。
援军分别进入绸行与寺仓,余部沿朱雀大道北段设立街垒。
驿站内的炮火也向四面延伸,子母炮被拆成小组,分送到附近院落。
都亭驿终于从一座孤立据点,变成洛中明军的核心。
倭军增援源源不断地涌入洛中。
斯波义将把西南守军分批调来,御所附近的奉公众也开始南下。
各家武士沿主街成群逼近,足轻则钻入民坊,从院墙和屋顶持续渗透。
明军刚占住一处院落,邻近巷口便出现新的敌兵,寺仓中的三斤炮才完成架设,后墙也遭到数百人撞击。
洛中每一条街都在反复易手,双方援军持续向这片区域投入。
鹰扬右卫其余各部陆续赶到,其余四卫也从南门和西南缺口向城中推进,耐驴所部则沿鸭川西岸向洛中收缩。
明军各部开始向中心合拢,京都守军也持续增援洛中,城中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往这片区域。
火真站在北侧寺仓屋顶,能够同时听见五个方向的交战。
南面传来龙骧中卫的战鼓,西南缺口也再次响起炮声,羽林前卫和武骧后卫正沿两条主街推进。
虎贲左卫从西城压来,每夺下一处路口便留下火铳手固守。
耐驴所部已经穿过鸭川沿岸,数千蒙古兵下马进入民坊,用弓箭封锁屋顶,再派小队绕到倭军侧后。
各部距离都不算远,街巷间隔和大批敌兵阻住了会合。
明军每前进百步便要争夺院门和石桥,倭军也把新到兵马投入同一片区域。
火真亲眼见到一支两百人的奉公众被三斤炮打散,片刻后又有三支队伍从北街赶到。
伤者还在地上翻滚,后来的武士已经踩着他们冲向寺仓。
他把最后十名弓手调上屋顶,命蒙古士卒收集倭军遗落的箭矢。
有人问援军何时能到,他只答了一句:“先让周千户听见咱们的炮声。”
北墙再度开火。
……
午后,陈小业已经记不清都亭驿遭到第几轮进攻。
正门前的尸体堆到半人高,三斤炮每次开火都要先把炮口架到尸堆上。
炮身滚烫,湿布搭上去立即冒出白汽。
子母炮的密封胶圈连续烧坏,炮手只能用备用胶圈仓促更换。
火药和能够站立的士卒都在迅速减少。
炮手们双手全被烫出血泡,依旧抱着子铳往返,其中一名装填手右耳被震出鲜血,听不见军令,只能盯住陈小业的手势。
门楼下挤满捂着断腿或按住腹部的伤兵,尚能握枪的人已经拿起阵亡者的燧发枪,等待敌军冲进院子。
齐泰把最后几箱木柄手榴弹抬到正门。
“只剩这些了。”
陈小业揭开箱盖,里面共有四十七枚。
“分到四面墙头,敌军上墙以后再扔。每人只拿一枚,谁提前用掉,谁便自己拿刺刀补上缺口。”
话音落下,南街传来一阵密集喊杀。
周骥守的西院也升起黑烟。
北侧寺仓的日月旗忽然倒下,紧接着又被人重新举起。
火真带着二十多名残兵从屋顶退回驿馆,身后倭军已经占住半条院墙。
周大山派来的援军全被周围民坊拖住。
驿馆与周围友军的通路再次被切断。
敌军开始总攻。
正街数千人同时压上,长梯撞住院墙,木盾层层推进。
屋顶也出现成片弓手,箭矢从四面落入院中。
明军燧发枪接连开火,白烟升起后迅速散入拥挤人群,倒下的倭军很快被后队跨过。
三斤炮轰出最后一轮霰弹。
炮口前方清出大片空地,后续敌兵转眼又填了上来。
“子母炮!”
炮手将最后几枚子铳塞入母炮,连续击发。
铁砂打进人群,炮架也在反复后坐中断开。
最右侧一门子母炮炸膛,炮手上半身被铁片削开,鲜血和碎肉泼满后墙。
陈小业拔出刺刀:“炮不能打了,所有人上墙!”
倭军已经翻过南墙。
木柄手榴弹接连从墙头落下,爆炸先将数名武士掀回街面,又炸断长梯,十余名敌兵顿时纷纷坠落。
另有一枚被扔回院内,一名明军老卒扑上去抱住木柄,转身冲向墙口。
爆炸就在他跃出院墙时响起。
他的身体与三名倭军一起碎在半空,残肢落入院内,半只手还攥着已经烧黑的日月旗绳。
南墙只守住数息,北墙也很快失守。
火真带人迎上去,弯刀在狭窄墙道反复劈刺。
周骥也从西院退入驿馆,身后只剩二十余人。
他一进院便接过一杆燧发枪,枪内已经没有子药,刺刀刃口也全是缺口。
“陈小业,老子这回让你害惨了!”
“活着出去再算账!”
“能活才怪!”
周骥骂完便冲向正门,肩头中箭也没有停下。
敌军从四面涌入。
明军残部被压向前院中央,阵线越来越小。
齐泰组织伤兵在门楼下组成最后一排,能站的人挺起刺刀,站不起来的人便坐在地上装填仅存的子药。
陈小业胸甲中了一刀,肋侧也被长枪划开,鲜血沿腰甲不断流入靴内。
他抬头望见正门上的日月旗还在,便把最后一枚木柄手榴弹塞进火真手里。
“等人再多些。”
火真掂了掂手榴弹:“这枚给我。”
“你想做什么?”
“门失守以后,我去炸门洞。”
周骥挤到两人身边,咬牙道:“谁也别争。老子是侯府世子,死在这里比你们值钱,朝廷抚恤也能多给些。”
陈小业骂道:“就你?侯府世子?我爹还是国公呢!你爹要是知道你编排他的出身来抢死,先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三人背靠着背,正门木栅已经被撞开一半。
外面的倭军密密麻麻,长枪和薙刀正从门洞刺入。
前排明军接连倒下,伤兵组成的最后一道阵线也开始松动。
都亭驿到了最后关头。
就在这时,朱雀大道南面忽然传来沉重马蹄。
最初只在远处震动,随后迅速逼近,街边屋瓦不断落灰,洛中各处的喊杀也被那阵整齐蹄声压住。
正在冲击驿馆的倭军纷纷回头。
烟尘越过朱雀大道南端的民坊,成排高大骑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铁甲覆盖人身与马身,骑枪在日光下排成森严锋线。
更高处,一面巨大的吴王大纛冲出烟尘,沿朱雀大道直指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