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倒计时5日·密林·赴关山

阿姐书 未若青缇

“玉善。”

孟君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玉善低下头,跟着孟君的步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另一只手抬起来,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从怀里把泥老虎和陶埙掏出来。

“阿姐。”

“嗯。”

“阿桃说今年要养一只小狗的。”

“嗯。”

“那我们……”她哽咽着问,“我们到了云南,能寄信给她们吗?”

“……能。”

但愿,她们能收信。

天黑了。

路的两边是密林。

李闻白突然停了下来。

孟君低声问:“怎么了?”

李闻白指着前方,“这片山林草木幽深,最易藏人。”

孟君拉住玉善,从腰间抽出短刀,环顾四周。

她早该想到,他们接连躲过关口埋伏,褚师爷绝不会就此罢休。

“咱们往回走?”玉善轻声说。

“来不及了。”李闻白指着前方。

前方两侧大树参天,形成一道天然隘口。

几条黑影慢慢走了出来,如同看猎物一样打量着三人。

“还是我们这队运气好,等到了。”

孟君认出来,为首之人就是上次在石龙圩上那个卖伞的。

他一打手势,其余的人便呈三角之势围了上来,每个角各三人。

孟君伸手去拉玉善,拉了个空。

回头却见玉善在捡石头。

这次和上次的竹林不同。对方借着地形堵截,摆明了不想再迂回试探,打算就地拿人。

而且,三人对九人,捡再多石头他们也没胜算。

“梧州现已顺归大清,连守城将陈邦傅都放弃抵抗了。”为首的番役朝孟君开口:“褚师爷有言,识相的把书交出来,跟我们走。”

“痴心妄想!”

李闻白明显是个打架不喜欢说废话的人。他竹杖横扫,逼着对面几人退了两步。

对面的人举着刀合围向他。

受窄路和腿伤限制,他只能借着地势贴身缠斗,竹杖起落专挑对方关节下手。

一砍一挡,竹杖被砍断一截。

孟君紧盯着前面的缠斗,一面带着玉善不断往后退。

为首的番役突然从李闻白杖下弯腰而过,朝孟君姐妹二人而来。

李闻白回身欲拦,身后几把刀照着他劈来,他不得不回身招架缠斗。

为首的番役,望着孟君手里的短刀,嗤笑出声。

孟君握紧短刀,做好拼命一搏的准备。

“山下何人争斗!”

有人在密林高处喊话,随着话音落,有混乱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的哐当声响。

孟君脑中念头飞闪,这荒山野岭,寻常百姓赶路不会披甲,能穿铁甲的不是清兵就是明军。

褚师爷的番役已杀到跟前,绝不可能是清军,只能是明军!

“大明的军爷小心,此处有清廷番役埋伏!”

话喊得过急,她咳嗽了几声。

“呜呜”声响,声音清脆绵长。

是玉善在吹响陶埙!

山上的铁甲声急,“就在下面!”

番役首领脸色变得很难看。

“撤!”

剩下的几人拖着被李闻白打伤的两人,朝着密林下方,奔走开来。

李闻白回头,喘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孟君摇头,玉善则小跑过去,“李大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说话间,一队人马从山上下来。一共六个人。

三个穿破甲,两个穿短衣,一个看着才十四五岁。

孟君在心里庆幸,还好刚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真见其人,番役应该不会退那么快。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右耳缺了一块。

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身上甲衣缺了很多甲片,脚上穿的不是靴子,而是一双草鞋。

孟君心里有了定论,这是一个久戍山野,粮饷不足的老兵。

老兵的目光略过孟君和玉善,落在李闻白身上,他长枪一横,语气带着警惕:“你们是什么人?清廷番役的话是你们喊的?”

孟君上前半步,拱手作答:“话是我们喊的。我们是往横州投亲的人,没想到半路遇到清廷爪牙。”

“清廷番役会无缘无故在明境山林动手?”老兵长枪半送,“缘由。”

“因为这个。”

李闻白从怀里掏出那张运书勘合。

老兵接过勘合,一名少年兵点燃火折子。

孟君心中隐隐忐忑,悄悄看向身侧的李闻白。

李闻白淡淡示意她不必慌张。

片刻后,老兵将勘合交还,眼底的戒备散去大半。

“原来是护书的。自己人。”

他提起右拳在左胸磕了一下,这是一个老兵最简省的礼数。

队里其余的人也齐刷刷抬手捶胸,动作一致。

玉善眼睛亮晶晶的,孟君知道她必是被这种无需多言,便自动形成的同仇敌忾的气氛所感染。

对于眼前的老兵,她大略也是能明白的。这些底层的兵,大概是见惯高官弃城跑路和卫所长官卷饷叛逃。他们虽然早已对朝堂心灰意冷,却依然没忘记自己是大明的兵。

于他们而言,谁还在替“大明”这两个字扛着,谁就是自己人。

不得不说,李闻白这份勘合出现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就为几本书,一路追杀你们?”老兵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李闻白像是想起自从南京一路来的艰辛,长叹一声,“乱世里,想活命的人多,想让别人活不了的人也多。”

老兵目光肃然,“上头的人只顾升官逃命,反倒你们这些后生,在为没用的东西拼命。”

他扛起长枪,“我叫廖为图,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孟君问:“去哪?”

“山后头有个寨子,是我们几个老兵自己搭的。不敢说多好,能避避风,喝口热水。”

廖为图看了一眼玉善,“小孩走了一天了吧?跟我来。”

李闻白第一个跟上,玉善第二个,孟君见他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她,每次都在心里先把人过一遍筛,像校书一样逐字逐句地挑错漏。

跟上,再不跟上倒显得自己太过胆小了。

老兵带着他们,走的是野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翻过一道土坡。

借着月光,孟君这才看清,坡后有个小寨子。

寨子倚着一面断崖,三面用粗竹和土筐叠了矮墙。

寨子里还有担水的妇人和奔跑的孩子。

中间一口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煮着炒米混着野菜。

墙根下坐着两个老人,正在剥藤皮,剥下来的藤条搭在膝头,堆成一蓬灰白的须。

孟君停了一下。藤索柔韧好,拉弩机时比麻绳好使。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一群溃散在山野间的卫所残兵,带着家小,把命暂时安在了这道土坡后面。

玉善看见锅,脚步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