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二月初五·江心·动军心

阿姐书 未若青缇

跟他走,去自证清白吗?

莫须有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自证?

她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她不想再回头。再回头,也许就没有再逃出来的可能了。

她将书从怀里掏出,举起来,任风翻页。

“千户,你看清楚了,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商旅路书,与书铺中刊印的一样,并未记载褚贼说的那些!”

邝勉没答话。

她辨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勒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偏偏此时,褚厚贤还在说:“邝千户,你不妨细想,两千典籍,遍罗两府三省,未必不能搜齐。我何必耗费如此人力物力一路追捕?更无需亲自来横州。”

江畔无人应声。

孟君心里滚过一个念头。是啊,为什么?褚厚贤不是傻子,他是这盘棋上最精明的棋手。他亲自来横州,亲自布这场局,这里的东西一定值得他亲自来。可她手里的书,分明和书铺里的版本一模一样,每个字她都背得出来。

除非……除非她不知道的东西,藏在书里?

不不不,她摇头,书里就算有秘密也绝不是矿藏,粮储之类的,她可以肯定,书中没有提过,父亲也没有注释过。

褚厚贤就是在故意引诱邝勉。

而这时,褚厚贤抬手指向横州城的方向。“邝千户,取舍之间,是一城生死,是万千兵民的活路。你可要想仔细了。”

邝勉的目光被这句话钉死在江心小船上。

“糟了,他真信了。”李闻白难得着急起来。

孟君来不及深思,她立上船头,声音急切:“邝千户!这是他的离间计!你……”

“许姑娘。”

邝勉打断了她。

“事有缓急,西南数万将士的粮饷,拖不起。”

他望着她,脸上没了昨日并肩御敌的锐气,只有疲惫与决绝,还有期盼。

“你们上岸。我以横州千户的身份作保,绝不伤你们姊妹性命,只留书核验。”

孟君像被江水浇头,全身一凉。

昨日并肩挡番役的盟友,今日便要拿她们姊妹的自由,去赌一本虚无缥缈的秘册。

留书核验简单,再想脱身就难了。

有了褚厚贤放下的饵,哪怕她真跟他回去自证,他都不会信。

他会想:也许藏在夹层里。也许写在药水里。也许在她脑子里,还没默出来。

他会把她关起来,慢慢问。

软禁,拷问,刑具,威胁……

“邝千户是要将我们关起来,逼问所谓秘册的下落?”

她举着书,望着他,“我若束手就擒,你真会信这只是一本普通的路书?”

邝勉避开她的目光。

“事关西南军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知是气愤,还是失望,孟君红了眼眶。

“别当靶子。”

李闻白伸手,一把将她从船头拽下来。

“他已经信了褚厚贤的话。你就算把书撕了给他看,他也只会当你毁证。”

“阿姐,我们别去!”玉善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

“你躲好,别出来。”

李闻白转头看向孟君,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之后的平淡:“褚厚贤的话给了他生的希望,比你的万千真话更动人。”

孟君没有反驳。

江风猎猎,吹涌起她的记忆。背《后汉书》时她十二岁。有一句印象最为深刻:

“饥则为用,饱则扬去。”

当时不懂,只觉得句子短,好记。父亲却说:此语最痛。

邝勉不是恶人。他只是饿了。他的兵饿了三个月,他守了半辈子的大明饿得只剩下一面旗。这时候有人在高处放了一只碗,告诉他碗里有饭。他还没看到饭,但他看到了碗。他一定会走向那只碗。

她转过身,不再面对他。

她看向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还有如同绿宝石一般的江面。

风起浪来,拍在船舷上。

船身摇晃,江面一阵荡漾。漾开的水圈在三丈外消散开来。

孟君定神看了看,前方三丈外的江面似乎与其他不同。不仅流速慢,水下隐隐有一道深色的水线在斜流。

“阿姐,底下有暗流。”

一直躲在船舱里的玉善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趴在船舷上指着江底语气笃定。

玉善自小擅游水,每年夏季没少跟着阿桃去浔江游水,对水下的动静远比常人敏锐。

她能如此笃定,那便错不了。

“左前方三丈处,你往那划。”

她侧过脸,飞快吩咐李闻白,“你慢慢把船往那边划,别直冲着去,就像我们真要上岸一样。”

李闻白点头,手握船桨,不紧不慢地划了两下,船身慢悠悠动起来。

岸上忽然传来褚厚贤的声音,声音比之前大多了。

“邝千户,他们要借暗流逃了。等钻进下游芦苇荡,再想找可就难了。”

孟君有种挫败感,他看出来了。隔着这么远的江面,他只是看船头偏转的弧度,就猜到了水下的路。

邝勉闻言,残存的犹豫瞬间了无。

他抬手,身后一排弓箭手齐刷刷端起了弓,箭在弦上。

“许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上不上岸?”

孟君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她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让这本父亲留下的书,落在任何人手里,成为搅动乱世的筹码。

“邝千户,别再犹豫了,迟则生变!”褚厚贤的声音不再从容,不再温和,带着急切的催促。

邝勉的手悬在半空中。

褚厚贤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惋惜里裹着蜜糖。“邝千户,我知你重情义。但你想想,你放走了她,西南数万明军,还要饿多久?”

邝勉闭上了眼睛,定在马背上。

他想起雷州城破那夜。一个小兵崽子问他:千户,我们还能守多久。

他说:守到援军来。

援军没来。他自己撤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守”字。直到昨天。

一个叫许孟君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他信她。

是真的信。

但她不知道他派去南宁求援的人至今没回来,不知道他兜里只剩一钱军饷银子,这是他打算留到城破那天给自己买一碗断头酒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女子身上有一本书,书上有西南数万明军的粮道。

他当然知道这可能是假的。褚厚贤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可万一呢?

万一那书里真有呢……

他睁开眼。

“弓箭手听令!”

孟君眨了一下眼睛,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还真被李闻白说中了,生的希望比万千真话更动人。

“对不住了,许姑娘。”

邝勉的手猛然挥下。

“放箭!”

“跳!”

一入江水,全身激灵。

暗流涌动。

她没有挣扎,任由那股力量把她拖了下去。

水灌进耳朵的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了。

没有褚厚贤的声音,没有弓箭破空的尖啸。只有水,把她整个人包住的水。

她忽然不想动。因为在水底不用做决定。不用选往哪走,不用想怎么活,不用管云南在哪。

水替她做选择,沉下去,或者浮起来,都可以。

一团头发拂过她的手指。

玉善。

她猛蹬了一下,朝有光的地方游去。

头顶破开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接着是玉善。她竟还有力气游到她身边来。

“阿姐,我们逃出来了。”

孟君四下看,河岸杂树丛生,芦苇比人还高。

“李闻白呢?”她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