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二月初五·江心·出穷途

阿姐书 未若青缇

“李大哥!”

玉善再次凫水。

哗啦一声水响,李闻白从水里钻了出来。他借着岸边伸到江水里的树枝,爬到了岸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大哥,原来你不会游水呀。”玉善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咳咳……我是北方人。”

三个全身湿漉漉的人在泥地里相互望望。

玉善先笑了,李闻白第二个笑,孟君最后一个笑,笑着笑着,把脸别过去了。

玉善朝李闻白捏着鼻子做示范,“李大哥,你下水之后不要吸气。要把气憋住,像含着一口水。吐气的时候不要一下子吐完,一点一点吐。”

“身体要像只青蛙,游的时候就蹬腿,不游的时候不要乱动。”

玉善竟现场教起学来。

孟君将贴在脸颊的头发拨到耳后。心中无数念头闪过。

原以为横州是生路,不想生路变绝路。

从绝路逃出生天,生天也只是暂时的。

因为所谓的秘册。

很快这个消息将传遍西南。

会信的,不只是邝勉一个人。

任何一个在西南挣扎求存的势力都会信。

这也意味着,追她的人,不只是褚厚贤,不只是邝勉,还有山匪、土司、义军……还有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势力。

褚厚贤故意将所谓的秘册公之于众,就是要借路上所有的势力来围堵她。

让她步步维艰,困网待捕。

不知道什么时候玉善的教学已经停止。

“你在想什么?”李闻白问。

“我在想,我现在值多少钱。”

李闻白轻笑出声,“天价也不为过。”

“褚厚贤好算计。”她低叹一声,不得不服,“矿藏秘册,军机图册,永乐年间的西南布防,随便哪一样,都够让人追着我走完这一辈子。”

“我以为我只有一个敌人,”她苦笑,“现在变成了很多个。我恐怕到不了云南了。”

玉善焦急起来,“不会的!”

她说着“嘶”了一声,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别动,我看看。”

她跪在泥地里,双手捧住玉善的脸,把她的脖子轻轻转向自己。玉善乖乖仰着头,一动不动。

还好只是破了点皮,过两天就能结痂。

“疼不疼?”

“不疼。”

孟君没有戳破她,但只要想到有人把刀横在妹妹脖子上,她依旧心惊胆战。

她将妹妹用力抱了一下才松开。

“李闻白,你的伤呢?”

他腿上的伤本来就一直没大好,刚又在渡口被人围堵。

“都是皮外伤。”他不甚在意地回答。

孟君走过去仔细看他的伤口,他右臂和后背各新增一道伤口。尤其是右臂的伤,深到能见白色。

她不敢确认那是不是骨头。

她想伸手去检查,但她不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不会弄疼他。

他方才在江边射出的那两箭,一箭穿胸,一箭钉肩,弦拉满靠的全是右臂的力量。她认定这道伤能崩得这样厉害,就是逞强射出那两箭所致。

还有腿上的旧伤,新生的肉芽边缘红肿,看着十分可怖。这一路上,她给他换过多少次药了。每次都说“快好了”,每次又裂开。

孟君一阵难受。

“你看你,值得吗?”

“值得。”

他回答得很快,说完还朝玉善眨眨眼睛。

玉善靠过去,轻轻吹着他的伤口。

“李大哥,想不想听我唱歌?”

“想听,但不能听。”

“为什么?”

“你一唱,鸟儿都会来听。鸟儿来了,追兵就知道我们在哪了。”

玉善赶忙捂住了嘴巴。

风刮过,三人打了寒颤。

必须赶紧找到安全的地方烤干身上的衣服。

李闻白轻咳了一声。

“有人。”

孟君抬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上游看。芦苇丛遮住了江面,但能听见声音,有人正撑船往这片芦苇荡来。

“躲起来。”

玉善拉了拉她的袖子,“我们躲进芦苇里。”

“躲不久。”李闻白摇头,“他们搜不到会烧芦苇。”

“那往岸上跑。跑到林子里去。”

“咱们跑不过马。”

李闻白看向孟君,“当前可有逃生的路?如果没有,我们现在往林子里跑,能跑多远是多远。”

孟君闭上眼,脑子里迅速铺开这一带的地形。横州城南有笔架山,山前为芦苇荡。芦苇荡往南半里,是荔枝坳。坳口有岔路,一条通往灵山,一条绕回郁江上游。

她知道的是书上的,只要是书上的褚厚贤也知道。他一定已经把人往荔枝坳的方向撒了。

“有一条,但……褚厚贤会堵那条路。”

“往江边绕回去呢?”李闻白问。

“更不行。邝勉的人还没撤,我们等于是送回去。”

三个人都沉默了。篙声一下一下送过来,越来越近。

玉善忽然抬起头。“阿姐,我们刚才在水底下,他们是不是看不见我们?”

“当然看不见。”

“那我们能不能待在那些人待不到的地方?”

“比如?”

玉善指了指她们钻出来的那片水面。“水底下有个洞,刚才暗流把我卷进去了一下,我摸到了石头,没有水,可以呼吸。”

水下的洞?

书上没有任何记载。褚厚贤不会知道。

邝勉也不知道。因为不会有玉善这样善于泅水的孩子去摸石壁。

“你确定里面有气?”

“有。”玉善重重点头。

孟君看向李闻白。

李闻白往江面方向看了一眼。篙声已经近得能听见船底擦过芦苇杆的声响。

“与其被堵在岸上,不如试一次。”

三人入水前先在芦苇丛里留下朝东去的脚印。

玉善牵着孟君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孟君深吸一口气,没入水面。

李闻白有样学样,吸了一大口气,潜了下去。

水浑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靠玉善的手。这只小手软软的,但在水里格外有力。

这是玉善的地界,不是她的,不是褚厚贤的,不是任何读书人的。

摸到石壁的时候,玉善拉了她一把。

她从一道石缝里钻进去,头顶忽然空了。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很重的泥腥味,水声在石洞里回荡。

“李大哥呢?”

水面又是一声响,李闻白钻了出来,咳了两声。

“你行吗?”孟君问。

“咳咳……行。”

他的声音在石洞里回荡,听不出是逞强还是真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