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侯亮平开起了网约车,接到的乘客竟是晏清风的员工

汉东的夜雨,下得绵密又阴冷。

“咯吱……咯吱。”

破捷达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胶条早老化了,刮过玻璃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根本刮不干净。

玻璃上糊着一圈圈泥水状的扇形印子。

驾驶座上,那人脑袋顶着个油腻腻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住半张脸。

计价器跳了一下红字,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他盯着那数字,眼皮麻木地眨了眨。

后视镜里映出半截下巴,胡茬子硬撅撅地扎在皮肉上,乱得像生了锈的钢丝球。

他叫“李建国”。

这是副驾驶遮阳板里那张假身份证上的名儿。

但他原本的名字,叫侯亮平。

火车站那场大火没把他彻底烧成灰。

在停尸房后院那个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他呛了几口泔水,硬是捡回了这条命。

命还在,可这世上已经没他这号人了。

晏清风那套无孔不入的全息系统,把“侯亮平”三个字抹得干干净净。

没有档案,没有信用分,连个最底层的数字户头都开不出来。

前天夜里他淋了雨,喉咙肿得咽口水都像吞刀片。

想去正规药房买盒最便宜的感冒冲剂,刷不出码,报警器直接尖叫起来。

他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连滚带爬地逃进黑胡同,喝了半壶生水硬生生扛了过来。

车厢里捂着一股劣质橡胶脚垫混着汽油的馊臭味。

侯亮平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指腹上全是这几个月握方向盘磨出来的粗糙老茧。

“吱嘎——”

车头一顿,停在凌霄大厦后门的路灯底下。

那块暗金色的凌霄LOgO悬在半空,光芒穿透雨幕,刺得侯亮平眼睛发疼。

后车门被人一把拽开。

一阵夹着冷雨的贼风扑进车厢。

紧跟着灌进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茅台酒味,里头还掺着点发甜的男士古龙水香。

“尾号……嗝,尾号7788。”

上车的是个年轻男人,一屁股砸在后座上,真皮座椅压出“嘎吱”一声。

他扯开西装领带,嫌弃地拍了拍前排椅背。

“去皇朝KTV。哎我说师傅,你这破车,哪个报废厂里掏出来的古董啊?”

侯亮平没吭声。

他脚底下踩着离合,右手把挡把推挂进一挡,车子抖了两下,往前滑出去。

他稍稍抬了下下巴,余光飞快地扫向车内后视镜。

只看了一眼。

侯亮平的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里,胃里一阵痉挛。

酸水直接往食道上涌,烧得喉咙口发苦。

后座那张泛着油光、喝得通红的脸,他太熟了。

张浩。

两年前在反贪局,这小子还是个区财政局的档案科员。

被他叫进审讯室问话的时候,吓得两条腿打摆子,最后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写交代材料。

可现在呢?

张浩身上套着裁剪合体的阿玛尼西服,手腕上那块绿水鬼劳力士晃得人眼晕。

胸前西装兜上,别着个闪闪发亮的金属工牌。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字:凌霄财团,市场三部主管。

侯亮平死死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突一突地跳着。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破捷达的发动机发出漏风般的破锣嘶吼。

“喂?老刘!我特么到了,刚上车。”

张浩靠在后座上,耳朵上挂着个蓝牙耳机,嗓门大得震耳朵。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手指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嗨,别提了,今晚路不好走,打了个破燃油车,颠得我胃疼。”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盖死死抠进方向盘那层塑料劣质套里。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起一层死人的青白。

“对对,你把那几个妹子留着啊。别让人截胡了!”

张浩在后座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差点踢到侯亮平的胳膊肘。

他语气亢奋,带着股酒后的狂妄。

“我告诉你,今天……今天哥哥我,财神爷附体!”

屏幕的荧光照在张浩那张得意的脸上。

“啥?你问季度奖?”

张浩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妈的,你猜晏爷这回发了多少?”

他压低了声音,但那炫耀的劲儿根本藏不住。

“不是我吹牛逼,就以前体制内那些抠搜的老梆子,天天讲奉献,干他妈十年也摸不着这零头!”

侯亮平觉得胸口像被砸了一柄大锤。

连喘气都变得艰难。

“对!二十万!二十万积分现货!”

张浩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喷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这特么才是一个季度的底薪外加奖金!还不算……不算其他的。”

他打了个结巴,又赶紧找补。

“我妈上个月做心脏搭桥,凌霄全息医院给免费做的,全报销!老子一毛钱没掏!”

车窗起雾了,白茫茫的一片。

侯亮平抓起仪表盘上那块沾着机油黑印子的破毛巾,胡乱在挡风玻璃上抹了一把。

视线清楚了点,可眼前的世界却越来越模糊。

他以前当处长。

一年到头死工资才几个钱?

为了那点所谓的底线,他在北京受尽白眼,老婆天天埋怨。

现在,就张浩这种当年连个屁都不敢放的软骨头。

进了凌霄,活得比他像个人,甚至能给他妈看病。

到底什么叫正义?

是守着那个饿死人的铁饭碗,还是像晏清风这样拿钱把老百姓砸到服帖?

侯亮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嘴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行了,别废话了。把最大那包厢给我开好,酒全上最贵的!”

张浩在后头扯着嗓子吼。

他把手机往旁边座椅上一扔。

“妈的,晏爷又发季度奖了!走,去汉东最好的场子,今晚全场的消费我买单!”

前头的红绿灯突然变红。

侯亮平眼神一沉,右脚猛地踩死刹车。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滑出刺耳的尖啸。

“哎哟卧槽!”

张浩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

脑门差点磕在前排座椅靠枕上,手机直接滑到了脚垫缝里。

“师傅你踩啥刹车啊!会不会开车啊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侯亮平慢慢转过头。

油腻的鸭舌帽下,露出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张浩,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弧度。

声音像两块砂纸在干搓,沙哑刺耳。

“老板,前面修路,皇朝KTV正门封了。”

他顿了下,手指一下下敲着塑料方向盘,发出“笃笃”的闷响。

“想早点过去撒钱,只能走城南那条没修完的烂尾高架桥。那边没路灯,敢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