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4章 纵论天下

冒牌士族 明朝无酒

王敦幕府的舆图自然是当下最标准的了。

舆图用绢帛拼接而成,长宽差不多一丈,北至幽燕,南至交广,西至巴蜀,东至大海皆是一目了然。

图上的山川城池,关隘渡口,都有专门的颜色做了区分标注。

见谢宏盯着舆图不说话,王敦心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想看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究竟是不是有真本事,还是和其他士人一样只会口舌之利。

谢宏仔细的将整幅舆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旋即缓缓开口:“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最大威胁莫过石勒,据河北虎视中原,随时可以倾兵南下。”

他又将手移向西南:“成国割据益州,虽暂未东犯,却是荆州后方的大隐患。”

他再指向舆图右侧的建康:“朝廷所倚仗者无非有三,郡公其一,陶公的荆州军其二,江北的流民军其三,其中又以陶公的荆州军为最。”

王敦的脸色顿时一变。

陶侃两镇荆州十余年,把荆州经营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荆州军更是当下朝廷最精锐的军队,也就是后来桓温西府兵的前身。

其实王敦的幕府就是西府,只不过当下并没有这种称谓。

王敦变脸的原因是陶侃南下广州带走了他的精锐部队。

但荆州江州在手,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郡公欲北伐,真正的困局在于你虽手握雄兵,却被困在江南,可谓是进退两难,若北上伐羯赵,诸公未必听命。若再行清君侧之事,江北的流民军又可与陶公互为犄角,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郡公必为千古罪人。”

谢宏看着王敦:“但郡公若按兵不动……看似雄霸天下,实则坐困愁城,时间拖得越久……”

这句话的后半截根本不用说了。

因为王敦整个人都毛了。

无他,谢宏短短几句话,完全直接撕开了他如今的局面,私底下他跟钱凤谋划了无数次,最终得出的结果,与谢宏分析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走。

要么老老实实交权效忠朝廷。

要么造反。

可他犯了曹操的毛病,那便是疑心。

“再来说江北的流民军。”谢宏的指向兖州:“我曾与郗氏仲公言说过,石虎剑指兖州,我敢断言,不出一月泰山郡必失,道徽公若不及早打算,将会无路可走,我为其选择了两处退守之地。”

谢宏的手指在合肥和京口两个地方点了点。

王敦却冷笑一声:“郗道徽失了兖州,不足惧矣。”

谢宏摇摇头,心说就是你这种心态让郗鉴捡了个大便宜,没有你当垫脚石,高平郗氏如何崛起?

王敦看着谢宏道:“为何不论刘赵?”

谢宏淡淡道:“石勒反叛,刘曜三失其二,已经失去了威胁,如今他只能图谋关陇之地自保,但我保证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刘赵必亡于羯赵之手。”

太极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宏身上,各有惊叹。

此子竟然说刘赵会亡于羯赵?

他还断言一个月泰山郡必失,郗道徽要退守合肥或者京口?

此子竟敢如此妄言?

为何王阿黑的脸上没有半点讥嘲?

诸人又看向钱凤。

钱世仪乃是王阿黑第一谋主,他为何神不守舍?

难道说……谢氏子所言全中?

陆玩等人自然不懂军国大计,但却会察言观色啊。

但温峤却是文武双全,谢宏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而且懂得远比别人多。

因为他跟着姨父刘琨在北边呆过。

一时间温峤的灵魂都飞了起来。

他已经把谢宏视作了孔明再生,他决定回到建康无论如何都要向皇帝进言,必须征召谢氏子,还得是重用。

即便是给一个两千石的太守之位也丝毫不为过。

谢幼舆,汝是如何培养出来这样一位妖孽的?

钱凤突然开口道:“谢郎君,刘曜就如此不堪?”

谢宏冷冷一笑:“彼辈徒知屠掠,毫无英雄气象,不过因晋室俱是酒囊饭袋,遂至其横行海内,否则跳梁小丑,亦何能为?”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攻破了长安,灭了晋室的刘曜,被你说成了什么?

什么他娘的叫晋室无人?

陆玩和温峤俱是羞愧,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是大名士,有学问的人。

谢凤至我们知道你博学行了吧?求求你不要掉书包了。

你连《论衡》都读过,你厉害,善于总结行了吧?

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囊。

我们他娘的全是酒囊饭袋。

好贴切。

钱凤眼中也闪过一抹惊容,遂又问道:“请论石勒。”

谢宏鄙夷道:羌渠丑类而,不过其虽不学却也算豪爽脱略,更有料敌制胜,举无遗策之才,可称枭雄,然彼辈聪察有余而果断不足,所谓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也,似类郡公。”

钱凤惊骇莫名,下意识的看向了王敦。却见王敦似乎变成了雕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峤,沈充,陆玩诸人只觉得浑身冰凉,看着谢宏如同看着魔鬼。

他说王阿黑类石勒?

谢氏子疯了。

救不活了。

谢宏对魏晋南北朝的历史极为了解,石勒在五胡诸王中,算得上是一个不平凡的枭雄。

他虽出身微贱,但的确有超人才略。

“哈哈哈哈!”

王敦陡然狂笑不止,声震大殿。

“谢氏子,汝想试吾之剑利否?”

谢宏微微一揖:“郡公,因言而罪,算不得明主。”

王敦又是一阵爆笑,然后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笑道:“且论石虎。”

谢宏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嫌弃:“此等狼戾之徒,不值得我评判,石勒用石虎乃是鼠目寸光,必定身死族消,石虎必辱神器,假豹姿于羊质,骋枭心于狼性,结局不过是身丧国泯,徒留下千古骂名。”

温峤突然出声道:“谢郎君,巴蜀李雄呢?”

谢宏转身看着温峤,心说你不装醉了?

“李雄此人也算虚己爱人,他能选贤任能,轻徭薄赋,百姓想来富实,但也不过是乘机际会,凭恃天险而已,且偏安一隅,井蛙之鸣而。”

谢宏突然激动起来,大声道:

“在下观江左诸君志在偏安,无暇北讨,与李雄何异?而残虐凶暴之徒如石虎者,反得横行河洛,称霸一方,以致天地晦盲,虏腥四煽。”

王敦却不置可否,说道:“吾欲北伐汝却说难成,连我都不行,这天下还有何人能行?”

谢宏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你也好意思说北伐?

相对于北伐,你王阿黑只纠结到底要不要造反当皇帝。

如今江左矛盾重重,有很多错综复杂的事需要王敦坐镇,所谓北伐不过是嘴炮,属于政治正确而已,谢宏非常清楚他这一点。

但有些话他还是得说。

机会难得,扬名立万就看最后一哆嗦了。

“郡公之不行,不在武昌,不在建康,不在天下,而在人心。”

“郡公名为丞相,实为方镇,在下想送郡公一句话。”

“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

“大丈夫是要流芳百世,还是要遗臭万年,郡公可自行其是。”

谢宏说完朝着王敦浅揖道:“三难已答,郡公是杀是放,悉听尊便。”

说完大袖一甩,大步朝着殿外走去,嘴里还大声吟咏。

永嘉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谢宏的声音犹如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激起巨大的回响。

殿内所有人呆滞的看着谢宏翩翩而出。

他吟咏的是什么?

诗不诗,赋不赋。

但……

文之雄哉,天下无双!

谢宏不回头都知道身后什么情况。

哼哼!

胸腔共鸣了解一下?

安石老弟,我既然成了你大哥,你的洛生咏算我头上没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