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暂时的“合作”1

纪玄在医疗室的简易病床上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大亮。

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旧床单和某种食物——大概是楼下食堂传来的粥味——混合的气味。隔壁床的警察已经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留着人躺过的褶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还是昨天那个年轻警员,手里端着个塑料托盘:“纪玄同志,早餐。八点半技术组的人来接你。”

托盘里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纪玄坐起来,左臂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拉扯感,缝合线在皮肤下隐隐作痛。他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警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林队交代,”警员说,“吃完早餐后,你就在这儿等。别乱走。”

纪玄点点头,舀起一勺粥。粥是温的,米粒煮得稀烂,几乎不用咀嚼。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感受着食物滑过食道的感觉——这是活着的感觉,是还能继续战斗的感觉。

八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

两个穿着警用技术部门制服的人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大约四十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绘图板。女的年轻些,短发,表情严肃,手里提着个工具箱。

“纪玄同志?”男技术员开口,声音温和,“我是技术组的老吴,这是小周。林队安排,请你配合我们绘制一下昨晚那个地下建筑的结构图。”

纪玄放下粥碗,站起身。

“需要去哪里?”他问。

“三楼,技术组办公室。”老吴说,“那里设备齐全些,也安静。”

***

技术组办公室在刑侦支队主楼的三楼东侧,是个宽敞的房间,墙上挂着江城地图和网络拓扑图,长桌上摆着五六台电脑显示器,有的亮着,有的暗着。空气里有电子设备散热时特有的焦糊味,还有咖啡和打印纸的混合气味。

纪玄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绘图板、数位笔和一沓白纸。窗外能看到支队大院,几辆警车正在进出,穿着制服的警察匆匆走过。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老吴坐在他对面,打开平板电脑:“我们开始吧。先从入口说起——你记得是从哪个位置进入地下建筑的?”

纪玄拿起数位笔。

笔尖在绘图板上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事实上,他确实在思考,思考该给出多少信息,思考哪些细节可以透露,哪些必须隐藏。

“入口在疗养院主楼后面,”他说,“一个废弃的锅炉房,门是铁质的,锈得很厉害。”

他画出一个简单的矩形,标注“锅炉房入口”。

“进去之后是向下的楼梯,大概……二十级台阶,很陡。楼梯尽头是一道铁门,需要密码或者钥匙卡。”

“你看到密码了吗?”小周在旁边问,手里拿着录音笔。

纪玄摇头:“没有。我是跟着别人进去的——就是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他们开门的时候,我躲在阴影里,等门快关上的时候挤进去的。”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老吴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

纪玄继续画。

他画出了地下第一层的主要结构:一条中央走廊,两侧是房间。他标注了“牢房区”——六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铁门,门上有个小窗口。他标注了“控制室”——在走廊尽头,有监控屏幕。他标注了“仓库”——里面堆着箱子和设备。他画得很仔细,甚至标出了走廊的长度(“大概三十米”)、房间的间距(“每间牢房相隔三米左右”)、以及照明情况(“天花板上有日光灯,但有些灯管坏了,光线很暗”)。

老吴一边记录,一边不时提问。

“牢房的门锁是什么类型?”

“普通的挂锁,但很粗。”

“控制室里有几个人?”

“两个,都穿着安保制服。”

“仓库里有什么特别的设备吗?”

“没看清,太暗了。”

纪玄回答得很谨慎。他给出足够多的真实细节,让整个结构图看起来可信,但又避免透露那些只有“夜枭”或“判官”才会知道的信息——比如控制室电脑的具体型号,比如监控系统的加密方式,比如地下二层那个隐藏的数据服务器机房。

画到一半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薇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警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依然锐利。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桌边,目光扫过纪玄正在绘制的草图。

“进展如何?”她问老吴。

“基本轮廓出来了,”老吴把平板电脑转向她,“纪玄同志的记忆力很好,细节很丰富。”

林薇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那些标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纪玄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某些地方停留得更久——比如他标注的“西侧可能存在通风管道或密道”的推测,比如他对地下二层“疑似有另一个出口”的判断。

“西边的密道,”林薇抬起头,看向纪玄,“你为什么这么推测?”

纪玄放下数位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结构问题,”他说,“我虽然不是学建筑的,但地下那层的布局……有点奇怪。西侧的墙壁特别厚,而且没有房间,就是一段空墙。我觉得不合理。”

“还有呢?”

“还有……气味。”纪玄说,“西侧那边有风,很微弱,但能感觉到。而且有泥土和潮湿的气味,不像其他地方都是混凝土和霉味。”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把平板还给老吴。

“继续画,”她说,“把你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画出来。哪怕是猜测,也标出来。”

她走到办公室另一头,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翻阅。纪玄用余光瞥了一眼——文件夹里是打印出来的文件,页眉有“档案室”的印章。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的档案。

或者说,是他家庭的档案。

纪玄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绘图板。笔尖继续移动,画出地下二层的结构:更多的房间,一个设备间,一条通往更深处的楼梯。他标注了“锅炉房通道”——那是他昨晚逃出来的路线,也是老陈可能被带走的路线。

画到那个通道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吴注意到了:“伤口疼?”

“有点。”纪玄说。

“休息一下?”小周问。

“不用,继续吧。”

他不想休息。休息意味着更多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去想老陈现在在哪里,在想什么,在承受什么。继续画图,至少能让他的大脑保持运转,保持专注。

十点十分,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老吴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得严肃。他挂断电话,看向林薇:“林队,技术组那边有进展。硬盘的‘藏品档案’图片解密完成了。”

林薇立刻站起身:“传过来。”

老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几秒钟后,办公室中央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一张张照片依次弹出——都是女性的照片,有些是生活照,有些是证件照,有些明显是偷拍的。每张照片下面都有编号、姓名、年龄、失踪日期,以及……“状态”。

“状态”一栏里,大部分写着“在库”,少数写着“已处置”。

纪玄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些照片一张张闪过。第三个,第五个,第八个……然后,在第十二张,他看到了她。

纪雨。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对着镜头微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是她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拍的照片,是他亲手拍的。

照片下面的信息:

编号:SY-047

姓名:纪雨

年龄:19

失踪日期:2027年8月15日

状态:已处置

“已处置”。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纪玄的心脏。他的手指攥紧了数位笔,笔杆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能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在碎裂,能感觉到左臂的伤口在剧烈抽痛——但所有这些感觉,都比不上屏幕上那三个字带来的、冰冷的窒息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老吴和小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屏幕和纪玄之间来回移动。林薇站在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纪玄。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理解,但更多的是审视。她在看他的反应,在看这个刚刚确认妹妹“已处置”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纪玄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