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暂时的“合作”2

他盯着绘图板上的线条,盯着那些他刚刚画出的、冰冷的地下结构。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他没有哭,哭不出来——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黑暗,正在吞噬他的视觉。

“纪玄。”林薇开口,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应。

“纪玄,”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些,“看着我。”

纪玄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已经被抽空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

“你需要什么?”林薇问。

“我需要知道,‘已处置’是什么意思。”

林薇沉默了几秒。

“技术组还在破解其他数据,”她说,“‘处置’可能有多种含义——转移、出售,或者……”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或者死亡。

纪玄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能听见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令人发疯的白噪音。

“继续画图,”林薇说,“把地下结构画完。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你妹妹做的事——帮助我们找到那个地方,找到那些还在‘在库’的人。”

纪玄重新拿起数位笔。

笔尖落在绘图板上时,他的手很稳,稳得可怕。他继续画,画出地下二层的每一个角落,画出每一个可能的出口,画出每一条通风管道。他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详细,仿佛要把整个地下建筑从记忆里挖出来,摊开在纸上,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吴和小周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说话。

林薇回到电脑前,继续翻阅那份档案。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持续的低鸣。

十一点二十分,纪玄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数位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绘图板上已经是一幅完整的地下结构图,从入口到最深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可能的密道出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画出了监控摄像头的大致位置,画出了照明系统的布线推测。

老吴把图纸扫描进电脑,生成三维模型。

“很详细,”他感叹,“有了这个,如果我们需要再次进入,会容易得多。”

林薇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旋转模型,放大细节。当模型转到西侧时,她停住了——那里,纪玄标注的“疑似密道”区域,在三维模型里显示为一个明显的结构异常。

“这里,”她指着屏幕,“墙壁厚度是其他地方的两倍。而且……下面有空间。”

“可能是以前的防空洞或者排水系统,”老吴说,“疗养院建在山上,地下结构复杂。”

林薇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她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急促的声音传出来:“林队,搜索西边林子的小组报告。发现一辆弃车,黑色SUV,车牌被摘了。车里有弹壳,驾驶座上有血迹,初步判断不是老陈的血型。另外,在林子深处,大概距离弃车三百米的地方,发现一个隐蔽的入口——被炸塌了,土石堵得很严实,看起来像是地下通道的出口。”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薇抓起对讲机:“具体位置?”

“坐标已经发到您终端上了。入口周围有新鲜的轮胎印和脚印,至少有三个人活动过的痕迹。我们尝试清理入口,但塌方太严重,短时间内无法进入。”

“扩大搜索范围,”林薇的声音冷得像冰,“通知交通部门,所有出城路口设卡拦截,重点排查黑色SUV。还有,联系爆破专家和工程队,我要那个入口在最短时间内被打开。”

“明白。”

对讲机安静下来。

林薇放下对讲机,转过身。她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她看向纪玄,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赵建国……果然是他。”

纪玄没有说话。

“你提供的线索,”林薇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颤抖,“西侧的密道,炸塌的入口,弃车……全部对上了。老陈被他们从地下带出来,通过密道,转移到车上。然后赵建国开车离开,把入口炸塌,拖延我们的追踪。”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院子。

“他现在在哪里?”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所有人,“带着老陈,带着那个黑色手提箱……他会去哪里?去找‘收藏家’?去找‘彼岸花’?还是……去找某个能保护他的人?”

纪玄依然沉默。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赵建国在逃,老陈在他手里,硬盘数据正在破解,林薇对他的调查已经开始……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决定自己是成为捕猎者,还是成为猎物。

“纪玄。”林薇转过身,看向他。

他抬起头。

“你画的图很有用,”林薇说,“至少证实了你的记忆是准确的。但这还不够。我需要更多——你需要回忆,昨晚在地下,你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人,闻到的每一种气味……所有细节。”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档案。

“还有,”她把档案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关于你父亲,纪明远。三年前殉职的那次行动……档案里的记录,和你之前告诉我的,有些出入。”

纪玄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需要你解释,”林薇说,眼睛死死盯着他,“为什么档案里写,你父亲殉职前一周,曾经提交过一份关于‘疑似权贵涉黑’的内部报告,但那份报告在案发后消失了?为什么你的妹妹,会在父亲殉职后不到半年失踪?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为什么你,一个普通档案管理员,会对地下建筑的结构如此熟悉?熟悉到……不像是一个‘偶然闯入’的人该有的程度?”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叶片转动的声音。

老吴和小周都低下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纪玄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这里。他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正在一层层剖开他的伪装,试图触及那些深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

“林队,”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父亲的事,我妹妹的事……和现在的案子有关吗?”

“我不知道,”林薇说,“但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一起。而你,站在所有连接点的中心。”

她合上档案。

“我给你时间思考,”她说,“但时间不多。赵建国在逃,老陈在他手里,硬盘的数据每分每秒都在被破解……我们需要在一切失控之前,抓住真相。”

她拿起对讲机,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技术组会议室。我们需要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你参加。”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纪玄、老吴和小周。老吴咳嗽了一声,开始收拾绘图设备。小周默默关掉了大屏幕,纪雨的照片从屏幕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玄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看着阳光照在支队大院的旗杆上,看着红旗在微风里缓缓飘动。那么明亮,那么正常的一个世界。

而他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