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薇,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挣扎。她能感觉到她的矛盾——作为警察的正义感,和作为职场人的现实考量,正在她心里激烈交战。
“林队,”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但我不能停。老陈还在赵建国手里,那些受害者……她们需要正义。还有你妹妹。”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纪玄,我需要你告诉我实话,”她说,“你父亲的事,你妹妹的事,和你昨晚出现在那里……到底有什么关系?”
纪玄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能感觉到,林薇的怀疑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她不再满足于表面的线索,她想要触及核心,触及那些他拼命隐藏的真相。
“林队,”他说,声音依然平稳,“我父亲殉职,是意外。我妹妹失踪,是悲剧。我昨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我想找到妹妹的线索。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林薇走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那为什么你父亲殉职前提交的内部报告会消失?为什么你妹妹失踪后,你的网络活动记录显示,你曾经频繁访问暗网?为什么你对地下建筑的结构熟悉到……像亲自设计过一样?”
纪玄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查了他的网络记录。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正听到时,还是让他心里一沉。那些访问记录,那些模糊的痕迹,虽然他已经做了清理,但以警方的技术力量,如果深入调查,还是有可能发现端倪。
“林队,”他说,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我父亲去世后,我很痛苦。我上网,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分散注意力。至于地下建筑的结构,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好,而且……我在档案室工作,看过很多建筑图纸。”
林薇盯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光带从空气中移到桌面上,照亮了档案封面上的几个字:纪明远殉职案。
“我给你时间,”林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时间不多了。赵建国在逃,老陈在他手里,硬盘的数据随时可能被破解……还有那些‘阻力’。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破案,一切可能都会失控。”
她拿起档案,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暂时留在支队。技术组可能需要你协助绘制更详细的图纸。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三楼,有人会带你去。”
门开了,又关上。
纪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
阳光照在脸上,温暖,却刺眼。
***
晚上七点,纪玄被带到了三楼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支队大院,能看到楼下停着的警车和偶尔走过的警员。门是普通的木门,但纪玄知道,门外一定有警员看守——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控。
带他来的年轻警员放下一个塑料袋:“林队交代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晚餐等会儿有人送来。”
“谢谢。”纪玄说。
警员离开,关上了门。
纪玄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支队大院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线照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能看到江城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那么繁华,那么正常。
而在这繁华之下,是“深渊”,是“收藏家”,是“彼岸花”,是那些被囚禁、被贩卖、被“处置”的人。
还有他的妹妹。
纪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下了左脚的鞋子。
鞋子是普通的运动鞋,鞋跟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纪玄用手指在鞋跟侧面某个位置按压了三下,又顺时针旋转了半圈。
鞋跟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在鞋跟底部打开,露出一个微型接口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屏幕。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跳动的加密字符——这是“夜枭”的备用通信设备,采用卫星直连,理论上无法被地面监控拦截,但功耗极大,只能用于紧急情况。
纪玄将手指按在微型接口上。
设备读取了他的指纹,屏幕上的字符停止跳动,变成一行提示:就绪。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构建要发送的信息。这不是文字输入,而是通过神经信号——设备内置的微型电极会读取他手指肌肉的细微电信号,转换成加密代码。
任务部分完成,获取数据,身份可能暴露,需要紧急技术支持。
他构建了这条信息,然后确认发送。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发送中。
等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几分钟后,鞋跟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纪玄睁开眼睛,看向屏幕。
屏幕显示:接收完成。
他再次将手指按在接口上,读取信息。
信息是加密的,但设备自动解密后,直接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这是内置的微型投影技术,只有他能看到。
一串复杂的指令。
一个新的、一次性的加密通信链接地址。
还有一行附言:
“追踪到‘收藏家’关联信号在行动开始后向城南方向移动,但信号很短暂,疑似中继。另,有不明势力在反向追踪‘夜枭’上次数据下载的源头,我已启动干扰,但对方很强。——钥匙”
纪玄的心脏狠狠一缩。
城南。
世雍集团总部就在城南。那里还有江城最高档的住宅区,最豪华的会所,最隐蔽的私人俱乐部。“收藏家”逃往城南,意味着什么?是去找周世雍寻求庇护?还是那里有“深渊”的另一个据点?
而不明势力的反向追踪……
“夜枭”上次下载数据,是在入侵“深渊”服务器获取受害者名单时。那时他做得足够隐蔽,用了七层跳板和动态加密,理论上不可能被追踪到源头。
但“钥匙”说,对方很强。
这意味着,追踪者不是普通的黑客,也不是“收藏家”手下的技术团队。很可能是“彼岸花”的技术力量——那些隐藏在权贵阶层背后,拥有顶级资源和技术的专业人士。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夜枭”的真实身份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警方的行动背后,有“夜枭”的影子。
纪玄深吸一口气,关闭了设备。
鞋跟的缝隙无声合拢,恢复原状。他将鞋子穿回脚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
灯光璀璨,像一片星海。
而在这星海之下,黑暗正在涌动。
“收藏家”在逃,去向城南。
“夜枭”被反向追踪,身份暴露风险剧增。
硬盘数据尚未破解,核心名单和交易记录依然锁在加密分区里。
林薇的怀疑越来越深,调查越来越近。
老陈生死未卜。
赵建国下落不明。
还有那些“阻力”,那些来自上层的压力,那些试图让案件“消失”的力量……
纪玄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像指尖的水,抓不住,留不下。
他必须尽快处理硬盘数据。
他必须尽快找到“收藏家”的下落。
他必须尽快应对身份暴露的危机。
而所有这些,都必须在他被监控、被限制、被怀疑的情况下完成。
窗外的警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更尖锐。
纪玄睁开眼睛,看着一辆警车闪着红蓝灯光驶入支队大院,急停在主楼门口。几个警员匆匆下车,从车里押出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凌乱,脸上有伤。
又一个落网的“深渊”成员?
纪玄看着那个男人被押进大楼,看着警车熄灭灯光,看着支队大院恢复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有纸和笔——是那个年轻警员留下的,大概是让他“记录回忆”用的。
纪玄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城南。
世雍。
彼岸花。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对折,再对折,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碎片在垃圾桶底部散开,像一片片白色的雪花。
而纪玄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