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汗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气味。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技术组的老吴、小周和另外两个技术人员,行动队的三个骨干,还有两个纪玄没见过的、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是上级部门的人。林薇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沓文件、平板电脑和对讲机。她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明显,但眼神依然锐利。
纪玄被安排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离门最近,离林薇最远。他左边坐着个年轻的行动队警员,右边空着。这个位置让他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也能在必要时最快离开——或者被带走。
“开始吧。”林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技术组先汇报硬盘破解进展。”
老吴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硬盘的物理结构已经恢复,数据读取正常,”他说,“但核心文件全部采用256位AES加密,密钥未知。我们尝试了常规破解,无效。目前正在尝试暴力破解和字典攻击,但按照现有计算资源,可能需要……至少两周。”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两周太长了。”行动队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敲了敲桌子,“赵建国带着老陈跑了,手里还有那个手提箱。两周时间,够他们跑到国外再回来三次。”
“我知道,”林薇说,“但技术问题就是技术问题。老吴,有没有其他思路?”
老吴犹豫了一下。
“有,”他说,“我们在硬盘的日志碎片里,发现了一些……异常代码特征。”
他操作电脑,将一段代码投影到会议室的屏幕上。那是一串十六进制字符,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和符号。
“这些代码的编写风格,和暗网世界几个知名匿名黑客的惯用手法有相似之处,”老吴说,“尤其是‘判官’和‘夜枭’。时间戳显示,这些日志记录的时间,和之前我们收到匿名线索的时间点能对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长桌末端的纪玄。
纪玄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在地下沾上的泥土——早上洗脸时太匆忙,没洗干净。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什么意思?”行动队负责人问,“‘深渊’平台和‘判官’、‘夜枭’有关?”
“不一定有关,”老吴谨慎地说,“可能是平台被入侵过,留下了痕迹。也可能是平台运营者故意模仿这些黑客的风格,作为某种……混淆视听的手段。”
“但如果是被入侵过,”林薇开口,声音平静,“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我们之前,已经接触过这个硬盘,或者接触过‘深渊’平台的核心数据。”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纪玄脸上。
“纪玄,”她说,“昨晚在地下,除了赵建国和那些‘藏品’,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或者……听到什么关于黑客、关于数据泄露的谈话?”
纪玄抬起头。
日光灯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这是他训练多年的结果,即使在最紧张的时刻,身体也不会出卖他。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我只看到赵建国和那些被囚禁的人。至于黑客……我不太懂这些。”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继续,”她对老吴说,“还有什么发现?”
“硬盘里有一个隐藏分区,加密级别更高,”老吴说,“我们怀疑里面可能是核心成员名单、交易记录,或者……更敏感的东西。但那个分区的加密算法很特殊,我们没见过。”
“需要多久能破解?”
“不知道,”老吴实话实说,“可能需要外部技术支持,或者……找到密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林薇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听。
纪玄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背对着会议室,肩膀微微绷紧。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影子。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某种不安的征兆。
几分钟后,林薇挂断电话,走回座位。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上级的电话,”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很敏感。上面要求我们‘谨慎处理’,必要的话,可以把案件移交给‘更合适的部门’。”
“什么意思?”行动队负责人问,“要我们停手?”
“意思是,”林薇说,“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可能会遇到阻力。很大的阻力。”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阻力?什么阻力?查案还分能不能查?”
“名单上到底有什么人?能让上面直接打电话?”
“林队,我们不能停。老陈还在赵建国手里,那些受害者……”
“安静!”林薇提高声音。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纪玄脸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纪玄看不懂的情绪。
“案件不会移交,”林薇说,声音斩钉截铁,“但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在阻力变成实质性的干预之前,把案子办成铁案。”
她转向行动队负责人:“西侧密道出口的清理进展如何?”
“还在清理,”负责人说,“爆炸威力不小,塌方严重。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打通。”
“太慢了,”林薇说,“调重型设备,连夜清理。赵建国的弃车呢?有没有线索?”
“车是套牌,来源不明。车里除了弹壳和血迹,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血迹已经送检,但结果还没出来。附近的监控我们正在调取,但那个位置偏僻,监控覆盖不全。”
林薇揉了揉太阳穴。
“继续查,”她说,“赵建国带着老陈,还提着个箱子,目标不小。他需要交通工具,需要藏身之处,需要食物和水……他跑不远。”
她又转向技术组:“硬盘破解不能停。老吴,你联系省厅的技术支援,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同时,继续分析那些代码特征,我要知道‘判官’和‘夜枭’到底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是。”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行动队汇报了搜救老陈的部署,技术组汇报了其他物证的分析进展,那两个便装上级偶尔插话,问一些细节问题。纪玄一直坐在末端,很少说话,只在被问到地下结构的具体细节时,才简短回答几句。
他能感觉到,林薇的注意力有一半在他身上。
每次他开口,她的目光就会转过来,像探照灯一样,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他能感觉到她的怀疑,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父亲档案的疑点,妹妹的失踪,他对地下结构的熟悉……所有这些,都让她把他放在了“需要重点调查”的位置。
而他现在,被困在这里,被监控,被怀疑,无法联系外界,无法获取信息,无法做任何事。
除了等待。
***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林薇被那两个便装上级叫住,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老吴和小周抱着电脑和文件走在前面,行动队的人边走边讨论着搜救方案。
纪玄站起身,左臂的伤口在久坐后传来一阵钝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地毯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打印机嗡嗡声。几个警员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文件,脸上写满疲惫。
“纪玄。”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薇站在会议室门口,那两个便装上级已经离开了。她手里拿着那份档案,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跟我来,”她说,“有些事,需要单独谈。”
纪玄跟着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进入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条光带,光带里能看到漂浮的灰尘。
林薇关上门,指了指椅子:“坐。”
纪玄坐下。
林薇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刚才的电话,”她开口,声音很轻,“是市局副局长打来的。他告诉我,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世雍集团的高管。还有一个名字,是某个退休领导的亲戚。”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纪玄脸上。
“世雍集团,”她说,“周世雍。江城著名的慈善家,****,政协委员。他的集团涉及房地产、金融、医疗……几乎每个领域都有涉足。而那个退休领导,虽然退休了,但门生故旧遍布江城。”
她走到桌边,放下档案。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她说,“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一些……不该查的人。”
纪玄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