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七点四十，门铃响了三下。

我刚把面从锅里捞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开门就看见李博站在外头。

黑衬衫，黑裤子，黑皮鞋。

怀里抱着个透明文件袋。

像刚从卖场入职回来，也像刚从谁家婚礼上逃出来。

我侧开身。

“你这身还没换？”

“我爸说回来路上不能坐太久，怕压出褶。”

“他送你去谈工作，还是送你去当门口迎宾？”

李博没接这茬，低头换鞋。

鞋后跟没提起来，踩着拖鞋就想往里走。

我看着他。

“鞋。”

“哥，我今天问清楚了。”

“鞋。”

他只好把鞋提好，进门以后也没往沙发坐，直接把透明文件袋搁到餐桌上。

我把面端出来。

“吃不吃？”

“吃过了。”

“那你站着干吗？”

“我紧张，坐不住。”

“那正好。”我把一碗面推过去，“坐下吃两口。面坨了，能提醒你工作也别拖。”

李博坐下，把文件袋拉开。

里面是一沓纸。

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信息登记表、入职资料清单，还有一张抬头很大的通知。

临江汇家电卖场运营助理拟录用通知。

我拿起来看。

岗位：运营助理。

试用期：三个月。

基础薪资：4200元/月。

餐补：按出勤天数计算。

活动绩效：根据月度活动执行及岗位考核发放。

报到时间：下周一上午八点半。

李博坐在对面，手指压着膝盖。

“哥，这工资是不是有点低？”

我把通知放下。

“低。”

李博抬头。

“你就不能先安慰我一下？”

“我先骗你，等你十五号看工资单的时候更难受。”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拿筷子挑了挑面。

“低归低。你现在得先看它低得值不值。”

“怎么算值不值？”

“离家远不远，周末忙成什么样，工资什么时候发，谁带你，干的活是不是你能学到的。”我说，“还有，不能因为它是正经工作，就默认什么都忍。”

李博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面写着几行字。

排班。绩效。社保。主要干啥。谁带。

字写得有点歪。

我看了一眼。

“你还真写了。”

“我爸让我出门前念两遍。”

“黑衬衫也是他找的？”

“别提这个。”

李博清了清嗓子。

“我到卖场以后，人事先让我填表。填银行卡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工资卡。”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填常用卡行不行。”

“她怎么回？”

“说可以。”

“然后呢？”

“我问工资一般哪天发。”

我抬头看他。

“你第一句就问发薪日？”

“不是你让我问清楚吗？”

“我让你问，没让你把人事当柜台。”

李博有点不好意思。

“她也没生气。她说十五号左右。”

“嗯。后面呢？”

“后来冯姐过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稍微提了一点。

“她把我上周试岗拍的素材都看了一遍。”

“评价怎么样？”

“她说拍得一般。”

“这话挺实在。”

“但她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拍，什么时候不该凑过去拍。”李博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说上周顾客问赠品，我没直接答应，也没为了显得懂就乱说，这点比不少新人好。”

我夹了口面。

“夸得也挺实在。”

“她还问我，为什么不写自己独立做过项目。”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答？”

李博低头看着备忘录。

“我说，我没独立做过。以前就是跟着拍视频、整理数据、上团购、跑门店。会什么写什么，不会的可以学。”

“冯姐怎么说？”

“她说，卖场不缺一进门就要当负责人、问两句就露馅的人。”

李博抬起头。

“她说他们缺的是能把资料收齐、把话听明白、遇到不确定的事肯问的人。”

他说完，眼睛里有点亮。

我没马上表扬，只把那碗面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

“我真吃过。”

“那就吃两口。你今天这句比黑衬衫值钱。”

李博低头笑了，拿起筷子。

面已经有点坨。

他吃了一口，皱起眉。

“哥，你这面有点咸。”

“你不是说不吃？”

“我现在吃了。”

“那你有资格评价。”

李博把第二张纸抽出来。

“我后面问绩效了。”

“怎么问的？”

“我问，‘活动绩效主要看什么？是看卖了多少钱，还是看我具体做了多少？’”

“这句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行。”

“人事说平时看活动执行、素材整理时效、团购资料准确率和主管评价。大活动有额外绩效，但不是每个月都有。”

李博把手机转过来。

里面存着冯姐给他看的考核表照片。

活动物料完成。

素材整理时效。

团购资料准确率。

现场配合。

临时问题反馈。

没有“资源整合”。

也没有“商业闭环”。

都是些看着不怎么唬人，但少做一项都能被人看出来的东西。

“冯姐说，前三个月主要跟活动，周末忙一点，平时做资料、回收门店素材、整理账号内容。”李博说，“她问我能不能接受周末排班，我说能，但是想知道一般提前多久排。”

“她怎么说？”

“每月排班表会提前发。遇到大活动可能调休，但不是口头说调就算。”

我点点头。

“这个至少能记下来。”

“我还问了，要不要拿自己手机加顾客。”

“问这个干吗？”

“以前那边老让人拿私号加商家，说方便。”

“冯姐怎么回？”

“她说不用。门店有企业号和工作群，顾客信息不往个人号上堆。拍素材可以先用自己手机，但当天传到群里，原文件按要求留。”

李博说完，自己也点了下头。

“我听着就觉得……没那么慌。”

我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因为有人告诉你，哪些能干，哪些不能碰。”

李博又翻出岗位说明，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完成上级交办的其他临时性工作。】

“这个我也问了。”

“你怎么问的？”

“我说……临时性工作，会不会跟岗位完全没关系。”

“比如？”

李博犹豫了一下。

“比如临时让我去柜台卖空调。”

我差点呛到。

“你真这么问？”

“我没那么直。”李博赶紧解释，“我说的是，‘活动忙的时候，我是不是会被长期调去别的岗位。’”

“冯姐怎么回？”

“她笑了。”

李博也笑了。

“她说卖场人手紧，谁临时搭把手都正常。可运营助理的主要工作还是运营。真要长期调岗，会提前沟通，不会拿一句‘临时工作’把人一直按在别的地方。”

我把岗位说明接过来，又把那几张纸翻了一遍。

工资写了。

试用期写了。

报到时间写了。

绩效不保证，但有基本考核方向。

不算多好的岗位。

甚至有点辛苦。

可它没有拿“机会”“资源位”“后续佣金”这些词往人脸上糊。

“通知可以签收。”我说，“资料按实填。真正劳动合同到岗那天再看一遍，空白的地方别先签，看不懂就问。”

李博抬头。

“那这份工作能去？”

“能去。”

“真的？”

“能去，不代表你明天就成人生赢家。”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

“这叫防止你刚找到工作，又开始给自己加戏。”

李博把通知收回文件袋。

“冯姐让我下周一八点半到岗。”

“带什么？”

“身份证原件、银行卡、黑色签字笔。”

“黑衬衫呢？”

“她没说。”

“那你爸肯定还会让你穿。”

李博叹了口气。

“我明天去买两件灰的。”

“买便宜点。”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因为你花的是工资还没到账的钱。”

李博正要把文件袋拉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放下筷子。

“谁？”

李博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邵子昂。

消息不长。

【李博，服务费的处理说明我整理好了。】

【你上次要文字，我就按文字发。附件你自己看，有不明白的可以问。】

下面是一份文件。

《关于项目服务费用及后续处理的说明》

我点开预览。

第一页只有三条。

其中第二条写着：

【李博前期支付款项人民币30,000元，其中20,000元已退回；剩余10,000元为项目服务费用，不予退还。】

第三条更短。

【如对上述处理无异议，请回复“确认”。】

李博的手指停在屏幕边上。

桌上那份拟录用通知还没收好。

下周一八点半报到。

另一边，是邵子昂让他回复确认。

我把手机还给他。

“先别回。”

李博点头。

“我知道。”

他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临江汇的入职资料。

右边是那份服务费说明。

我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彻底坨掉的面。

“先把面吃完。”

李博愣了下。

“啊？”

“看这种文件，空着肚子容易上头。”

他低头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手机。

最后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