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把最后一口坨面咽下去，筷子放在碗边，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那份《项目服务费用及后续处理说明》一共两页。
第二页只有三条。
其中一条写得最直。
【李博前期支付款项人民币30,000元，其中20,000元已退回；剩余10,000元为项目服务费用，不予退还。】
下面还有一句。
【如无异议，请回复“确认”。】
我把他的空碗收进厨房，水龙头没开太大，面汤顺着碗边往下冲。
李博在外头问：“哥，我不回‘确认’，他会不会说我默认了？”
“他又没让你三分钟内答。”
“可他说处理说明都整理好了。”
“他整理好了，是他的事。”我把碗放进水池，“你同不同意，是你的事。”
李博没吭声。
我擦干手，坐回餐桌边，把手机拉过来，从头看那份文件。
第一页写得挺像样。
项目咨询。
基础培训。
资源对接准备。
活动材料支持。
每个词都带点光。
我抬头问李博：“他说的基础培训，具体是什么？”
李博想了一会儿。
“拉过两次线上会。”
“多久？”
“一次四十来分钟，一次……半小时多。”
“资源对接准备？”
“拉我进了个群。”
“活动材料支持？”
“发过几份PPT。”
我看着他。
李博耳朵有点红。
“我现在说出来，也觉得自己当时挺傻的。”
“现在知道就行。”我说，“别替他把这份说明补完整。”
他把手机拿回去，手指在屏幕边上蹭来蹭去。
“那我怎么回？”
“别骂他，也别跟他算一场线上会值多少钱。”
“那说什么？”
“就说收到，不确认。”
李博皱起眉。
“这么短？”
“短一点，不给他顺着话往下带的地方。”
我想了想，慢慢说：“你可以写——”
【说明已收到。对“剩余10,000元为项目服务费用且不予退还”的表述，我不予确认。涉及服务内容、收费标准及不退条件，如有本人已确认的书面材料，麻烦一并发我。后续事项请文字沟通。】
李博盯着那几句。
“会不会太硬？”
“你又没说他骗人。”
“他肯定不高兴。”
“你回‘确认’，他肯定挺高兴。”
李博抿了下嘴。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段话敲了出来。
敲完又把“麻烦一并发我”看了好几遍。
“这样行吗？”
“行。”
“听着不像要跟他打架。”
“你本来也不是去打架。”
李博按下发送。
消息刚显示已读，邵子昂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李博看着来电界面，手指停在接听键上方。
“接不接？”
“你想接吗？”
“不想。”
“那就不接。”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没过两分钟，邵子昂发来文字。
【电话里说快一点。你对哪部分有疑问，可以当面聊。】
李博抬头看我。
我没替他打字。
他盯了一会儿，自己回了一句。
【文字发我就行。最近准备入职，不方便见面。】
这次，邵子昂没立刻回。
李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
“哥。”
“嗯？”
“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说话特别有道理？”
“他每句话都留半截。”我说，“你自己往好处补。”
“我现在听着就烦。”
“那说明你耳朵好使了。”
李博没笑。
他看着桌上那份临江汇的拟录用通知，手指把透明文件袋边缘压出一道浅印。
“我下周一就上班了。”
“嗯。”
“要是这钱真拿不回来呢？”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声。
我没马上回答。
“那就拿不回来。”
李博抬头。
“你这安慰怎么跟我爸一样。”
“因为这事没法拿漂亮话补。”我说，“你要是为了这一万，再钻回他的项目里，最后亏的就不止一万。”
李博低下头。
“我不去了。”
“那就按这个办。”
十点多，李博才走。
临出门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邵子昂还没回。
“别盯着。”
“我不是盯。”
“你眼睛快把屏幕看穿了。”
“我怕他又发什么。”
“发了明天再看。”
李博站在门口，点点头。
“下周一我八点半上班。”
“知道。”
“我不会迟到。”
“你爸大概六点就能把你叫醒。”
李博这回笑了。
“他说周末带我买通勤包。”
“让他别买带金属扣的。”
“为什么？”
“你一背，像去签并购协议。”
门关上以后，客厅又静下来。
桌上那碗面剩了半碗，汤已经凉透。
我把李博落在桌上的身份证复印件塞回透明文件袋。照片上的他比现在还瘦一点，眼神也更飘。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李博发来消息。
【他回了。】
下面是一张截图。
邵子昂：
【材料和记录比较散，逐项整理没有意义。】
【考虑到你后面要入职，我这边可以退6,000元，作为一次性处理。】
【到账后，该项目不再涉及后续合作、费用及其他安排。你确认，我今天安排。】
李博紧跟着问。
【哥，六千要不要？】
我坐在工位上，手边是小刘刚发来的门店物料表。
她把“未回收门店”单独标了红，下面还加了一句：
【周哥，这样行不行？】
我先回她。
【可以。把每家最后一次催收时间补上。】
然后才点开李博的消息。
【你自己想。】
他很快回：
【我想要。】
【但我不想回“确认一万本来就是服务费”。】
我回：
【那就别确认那句。】
【你要的是六千和结束，不是替他把账说圆。】
李博隔了很久才回。
【那怎么写？】
我回：
【你可以接受一次性处理。到账以后，不再参与任何后续合作，也不再就这件事向他追款。】
【但“服务费”那句话，你不作确认。】
【这六千不是他讲明白了，是你不想再等他讲。】
下午一点半，李博发来一段自己编辑好的文字。
【关于您提出的一次性处理方案，如您今日退回6,000元，我同意自收到款项起，就本项目现有争议作一次性结束。】
【后续我不再参与任何项目合作，也不再支付任何新增费用或接受相关安排。】
【此前说明中“剩余10,000元为服务费用”的表述，我不作确认。】
【如按以上内容处理，请文字回复。】
我看了一遍。
没替他改。
只回了两个字。
【能发。】
李博发出去以后，邵子昂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复。
【可以。】
后面跟着一张转账截图。
六千。
不到一分钟，李博又发来银行短信。
【您尾号****账户收入人民币6,000.00元。】
他说：
【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急着恭喜。
【截图、聊天、文件都存好。】
【还有，别把这六千当成他认错。】
李博回：
【我知道。】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但我不用再等他给我安排活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次只回了一个字。
【嗯。】
下班以后，李博和大舅来了一趟。
大舅进门就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串香蕉，放到餐桌上。
“六千到了。”
“知道。”我说。
“他给我看了三遍短信。”
李博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转错。”
“六千能转成六十？”大舅问。
“万一呢。”
“你这脑子以前怎么敢交三万？”
李博不说话了。
大舅坐下，摸了摸桌上那四个玻璃杯。
“这杯子新买的？”
“九块九四个。”
“挺好。”大舅说，“一个摔了也不心疼。”
我看他一眼。
“你这话不能当着杯子说。”
李博把手机放到桌上。
“爸，这六千怎么办？”
大舅看了他一会儿。
“你自己说。”
“我想留着。”
“留着干吗？”
“买个通勤包，两件衣服，再留点路费。”李博说，“工资十五号左右才发，手里没钱我怕又乱想。”
大舅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留着。”
李博抬头。
“你不让我交家里？”
“你刚开始上班，手里一点缓冲没有，外头人说句‘这个赚钱快’，你就容易心动。”大舅说，“这回先把自己顾住。别乱花就行。”
李博“嗯”了一声。
大舅又补了一句。
“不过黑衬衫别买太多。”
“爸！”
“买灰的，耐脏。”
我没忍住笑了。
李博坐在餐桌边，拿起那份临江汇拟录用通知。
他没再点开邵子昂的文件。
那份《项目服务费用及后续处理说明》，被他塞进透明文件袋最里面。
不是忘了。
只是以后不用再翻着等消息。
晚上十点，李博临走前，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邵子昂。
是临江汇运营群的邀请。
群名很朴素。
临江汇运营日常沟通群。
里面第一条消息是冯姐发的。
【新同事周一8:30到东门服务台，到了群里说一声。】
下面紧接着一张活动排班表。
谁周末值班。
谁去搬立牌。
谁收门店素材。
谁跟团购资料。
李博看了半天，才抬头。
“哥。”
“嗯？”
“这群里没人说机会。”
“那说什么？”
“说谁周末值班，谁搬立牌，谁收素材。”
我把门边的垃圾袋提起来，递给他。
“那挺好。”
“好在哪儿？”
“至少你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李博接过垃圾袋，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排班表。
“我下周一去上班。”
“去吧。”
门关上。
我回厨房把香蕉挂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消息。
【周六中午我和你爸去你新房。冰箱里有什么？】
我拉开冰箱门。
半盒鸡蛋。
一瓶矿泉水。
两根快蔫的葱。
还有昨天剩下的半盒酸奶。
我回：
【有一点。】
我妈很快回：
【你这句一般等于什么都没有。】
下面又发来一张购物清单照片。
鸡蛋、牛奶、米、面、油、盐、酱油、洗洁精、保鲜盒、锅铲。
最后一项被她画了圈。
【碗。】
我看着那张清单，回了一个字。
【好。】
周六中午，我爸妈要来。
我这套九块九的玻璃杯，估计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