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斗草

弥娘星 山参得酒

关于弥娘拿相思词字帖临摹练字一事,妄言虽嘴上未说不愿,但几日后,弥娘的桌上便出现一叠一看就是出自妄言之手的千字文字帖,想必应该是不大愿意。

与之前妄言随意习字时的字帖相比,这叠字帖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字要大上一圈,笔锋也更明晰,让人一看就明白哪里使力、哪里提腕。

清晨在斋堂喝粥时,弥娘端着木碗吸溜,只露出一双眼睛瞄妄言,无奈看不出嗔怒也看不出喜悦,只在食毕后得了一句“仿得不错”的夸奖。

妄言说这话本无甚情绪,弥娘却心头浮上一丝雀跃,尽管只有四个字,但这毕竟也算是对她的肯定。

她自幼没得过什么肯定,阿娘不会夸她做得好,那些西婼兵更不会,她在左叔那里打下手时认药材又比较慢,三番两次弄混,左叔虽不会批评她,但也会揶揄地说,当年自己像她这般大时,已经能开馆赚钱了,说来说去还是夸到自己头上。

奈何那些药材在弥娘眼里实在是跟枯树枝子差不多,是以她以为自己只有天生比同龄人长得健壮这一个不知能不能算作长处的长处。

如今妄言如此说,弥娘便似找到了自己身上一个全新的优点,读书习字更加刻苦,以往云澈晨练回来她才起床,现在竟能和云澈同时起床了,一坐就是一整天。

几日后,清源国师终于被南诏王放出王殿,与妄言在房内叙话许久,云澈在屋里伺候了一阵,便到弥娘房间来叫人。

弥娘正是沉迷书法无法自拔的时候,疑道:“叫我去作甚?”

云澈抬手催促:“主子让你干嘛就干嘛,少问问题多做事,听话,明白?”

有了前车之鉴,弥娘只好暂时放下心头好,跟着往主屋去。

房内燃着妄言惯用的熏香,清源国师与他对坐,弥娘进了屋便站在门口不动了,不想像上次一样惹妄言不高兴。

云澈却直接将她推到那把空着的凳子前,按着肩头让她坐在正中间,弥娘左右看了一眼难得有些拘谨。

清源国师定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不大确定道:“这孩子,比上次见时,倒是圆润不少,就是起色不比之前红润。”

弥娘食量大,自从跟在妄言身边顿顿饱食,又没有体力活可干,前日连甘棠都说:“阿姐,你头发长了好多,脸好像也圆了些。”

清源国师从袖中掏出一方腕枕摆在桌上道:“左手放上来我瞧瞧。”

弥娘见过左叔给俘虏营的病人诊脉,自是知道腕枕作何用处,她自觉身体康健,虽不知这清源国师为何要给自己号脉,不过想来应是妄言的意思,便将左手向上翻着搁在了腕枕上。

清源国师一手号脉,一手捋胡子,号完左侧号右侧,又让她张嘴伸舌、扒着眼皮一通折腾,最后道:“脉管弛缓,浮而细软,滑而无力,兼之舌周齿痕……”他顿了一瞬,又冲妄言道,“现下不行,须得调养一阵。”

云澈听不大懂,便问:“国师,这是何意味?”

清源国师呷了口茶道:“就是你们将人养得太好了,吃的多动的少,久而久之便气血不足,脾肾两虚。”

云澈这下懂了,可弥娘仍一知半解,直到回房后经云澈再次解释才知道,原来是说她不仅力气小还容易累。

弥娘和云澈走后,妄言一直未说话。

清源国师怕他以为自己是借故推脱,便道:“算起年岁这孩子也已过十四周岁,却迟迟未来月信,表面看着健壮罢了,实则内里亏空,若此时用药,怕是顶不住,此事急不得。”

弥娘在俘虏营里过得什么日子,妄言闭着眼都想得出,他所图谋之事也并非一朝一夕,只道了一句“妄言明白。”

可弥娘不明白,她一开始压根不信那白胡子国师的话,直到第二日寺庙中膘肥体壮的那只橘猫将桌上糕点打翻,弥娘一路追到后院,眼见它嗖一下钻入山林,自己却扶膝喘得厉害,这才惊觉那白胡子国师说的竟是真的。

这怎么能成!

弥娘十分居安思危,根本不需别人特意提点,当即决定跟着云澈一同晨练,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堵在云澈房门口等人。

尚未完全清醒的云澈迎面被她吓了一跳,听完她的来意更是面色古怪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问:“当真?”

弥娘连连点头。

那日诊脉过后,妄言早已交代过他看着弥娘别整日久坐,顺便教她几招自保,但看弥娘习字读书的劲头,云澈本以为还要劝上几劝,没想到弥娘竟如此积极主动,这倒真是孺子可教了。

但云澈一身功夫都是童子功逼出来的,根本不是速成之法,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他道:“既如此,那便还是该从风土人情开始。”

“风土人情?”弥娘不解。

云澈神秘一笑:“将他们两个也叫上,哥哥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一力抵十会。”

鸡鸣破晓天,甘棠和锁头当完了陪读还要当陪练,一个二个都哈欠连天地跟着上了后山。

云澈寻了一处空地,低头看了两眼便开始蹲在地上翻找起来,一边找还不忘指使人道:“甘棠,找些斗草用的草梗叶茎,你若赢了,我便带你去街市上买烤鸡。”

甘棠瞬间来了精神,趴在地上一边找一边道:“我从前可是府州榷场里的斗草王!”

他是土生土长的大梁人,对斗草一事自是熟悉不过,从前在府州榷场时,没少跟同龄孩子玩这民间游戏。

弥娘和锁头却都一头雾水,云澈见她们二人一时都站着不动,这才想起来解释道:“这斗草嘛,是大梁民间一种小游戏,顾名思义……”他说着看了一眼另外二人清澈又愚蠢的眼神,改口道,“算了,光用说的你们也听不懂,我跟甘棠比一把你们就知道了。”

这时甘棠惊呼一声,手里捏了几根狗尾草站起来,看着云澈手里只一根普普通通的扁叶狗牙根自信道:“这回我准赢!”

云澈却老神在在:“哥哥让你,许你两根斗我这一根。”

烤鸡当前,甘棠哪有拒绝的理由,当即挑出手中两根最祖壮的狗尾巴草,二人两手各自扯着自选的草梗两边,中间互相十字交叉,将草梗从两边轻轻拉向自己的方向做预备式。

待云澈口中“一、二、三”的“三”尾音刚落,甘棠手中的两根极具韧性的狗尾巴草已经被云澈手里一捻就烂的狗牙根给勒成了两截儿。

甘棠难以置信,失去烤鸡的哀痛令他指着云澈怀疑道:“这怎么可能?你、你使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