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长桥。
裂纹越来越大。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头从桥侧脱落。
轰!
坠入洛水。
水花冲起数丈。
桥上众人脸色更白。
“都听清楚!”
李玄站在桥面最高处。
声音以内力送出。
哪怕四周一片嘈杂,也能让所有人听见。
“第一批。”
“孩童、老人。”
“第二批。”
“不会水的女子和伤员。”
“第三批。”
“其余百姓。”
“会水的青壮最后下。”
“所有人都带浮具!”
“跳水时不要直着往下跳。”
李玄亲自做出动作。
“夹紧双腿。”
“一只手护住口鼻。”
“另一只手抓紧浮具。”
“落水以后不要乱挣扎。”
“顺着水流向南侧商船靠。”
他讲得很简单。
没有那些百姓听不懂的词。
一遍以后。
又让几名年轻人重复。
“大人。”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
声音发颤。
“我不会水。”
“掉下去会不会死?”
“不会。”
李玄道:
“你怀里的木板能浮。”
“下去以后只管抱紧。”
“本官在下面。”
“掉下来的人。”
“我接。”
一句“我接”。
让妇人的眼泪瞬间落下。
“好。”
“我信大人!”
两岸传影符已经将这一幕投映出去。
京城无数茶楼中。
人们第一次看见。
平日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副掌司。
此刻正站在随时会塌的断桥上。
亲自教百姓怎么逃命。
“李玄不先走?”
“他不是会轻功吗?”
“以他修为,早就能自己离开!”
“他要是走了,桥上这些人怎么办?”
越来越多人不再说话。
……
桥上。
第一艘林家商船已经抵达下方。
船工高声呼喊。
“李大人!”
“可以接人!”
李玄点头。
“好。”
“本官先下。”
林珠瑶一惊。
“你先?”
“不然谁在下面接?”
李玄脱下外袍。
只留一身贴身劲装。
将绣春刀交给李成仁。
随后抓起一根提前绑好的粗绳。
绳索另一端固定在一块巨大浮木上。
“李玄。”
林珠瑶忍不住喊了一声。
李玄回头。
“怎么?”
“你……”
她想说小心。
最后却只是道:
“别逞强。”
李玄笑了。
“放心。”
话音落下。
他直接纵身跃下!
数十丈高度。
风声呼啸。
桥上不少人下意识惊呼。
砰!
李玄入水。
巨大的冲击激起大片水花。
片刻后。
一道身影重新浮出。
李玄双手抓住浮木。
体内龙象气血运转。
竟然硬生生在急流中将这块巨大木排稳住。
“第一个!”
桥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珠瑶忽然咬牙。
“我来。”
李昭宁猛然看她。
“珠瑶?”
“总要有人带头。”
林珠瑶从小也学过一些水性。
可看着黑漆漆的洛水。
依旧有些紧张。
李玄在下面喊道:
“按刚才的方法。”
“别乱动。”
林珠瑶深吸一口气。
闭眼。
纵身跳下!
“啊——!”
水面迅速接近。
下一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直接从水中探出。
稳稳托住她腰间。
扑通!
两人同时沉下一瞬。
又迅速浮起。
林珠瑶下意识死死抱住李玄肩膀。
“我说过接得住。”
李玄声音近在耳边。
她睁开眼睛。
看见李玄平静的侧脸。
原本剧烈跳动的心。
竟然真的慢慢安定。
“上船。”
李玄托着她游到商船旁。
船工将林珠瑶拉上去。
第二人。
第三人。
老人。
孩子。
妇人。
不断从桥上跳下。
李玄在水中来回接应。
偶尔有人落点不准。
他便直接潜过去托起。
甚至还有一名老者因恐惧呛水昏迷。
李玄硬是拖着人游出十余丈。
送到船边。
桥上的人数迅速减少。
最终。
只剩下李昭宁等少数人。
李昭宁站在断裂边缘。
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林珠瑶在船上喊:
“昭宁!”
“快跳!”
李昭宁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她怕水。
不是一般的怕。
小时候。
她曾经掉进李家后宅池塘。
被救上来以后昏迷整整一日。
从那以后。
甚至乘船都尽量避开船边。
更别说从几十丈高的断桥往下跳。
“我……”
她声音发颤。
“我不行。”
桥面再次传来巨响。
咔嚓!
后方一段栏杆完全坠落。
李玄在水中抬头。
看见李昭宁仍站在那里。
“李昭宁!”
她低头。
“看着我。”
李玄伸出手。
“不要看水。”
“看我。”
李昭宁下意识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我怕……”
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恐惧。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李氏门阀贵女。
只像一个害怕落水的普通女子。
“怕很正常。”
李玄道:
“但桥马上塌了。”
“你只有两个选择。”
“自己跳。”
“或者等桥把你扔下来。”
李昭宁:“……”
这种时候。
他竟然还会说这种话。
“我接你。”
李玄再次伸手。
“信我。”
四个字。
李昭宁怔怔看着他。
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的一幕幕。
茶楼。
任秉忠。
断桥。
这个男人做事确实霸道。
甚至有时候让人讨厌。
可从头到尾。
他说过的话。
似乎都做到了。
李昭宁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李玄!”
“嗯。”
“你要是没接住我……”
“你有本事活下来再骂我。”
李昭宁差点被气笑。
就在这一瞬。
她咬紧牙关。
纵身跃出!
身体悬空的一刻。
所有勇气瞬间消失。
“啊!”
李昭宁本能尖叫。
水面迅速放大。
下一刻。
她却没有直接砸入冰冷洛水。
一双手稳稳接住她。
强大的冲击让两人同时沉入水中。
李昭宁下意识抱紧李玄。
甚至闭着眼不敢松手。
李玄蹬水浮起。
“睁眼。”
“不。”
“已经没事了。”
“不睁!”
李玄有些好笑。
“李小姐刚才不是挺清冷吗?”
“闭嘴!”
李昭宁终于睁眼。
发现自己真的被李玄抱在水中。
身边不远便是商船。
恐惧骤然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这才意识到。
自己两只手一直死死抱着李玄脖子。
脸颊瞬间发烫。
“放我下来。”
“这里是水里。”
“怎么放?”
李昭宁:“……”
李玄将她送到船边。
林珠瑶伸手拉她上船。
李昭宁登船以后。
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转身看向洛水中的李玄。
“他还不上来?”
“还有人。”
林珠瑶轻声道。
最后几批百姓陆续跳下。
李玄一次次接应。
体力像没有尽头一样。
龙象之躯带来的耐力与恢复能力。
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普通先天高手在急流里游这么久。
早已真气耗尽。
李玄却仍旧能够拖着两三个人同时向船边移动。
岸边的传影符。
将所有画面完整记录。
“又救一个!”
“第三十七个了!”
“不是。”
“他后面至少托了五十多人!”
“锦衣卫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救百姓了?”
“谁说锦衣卫不能救人?”
两岸呼声越来越大。
最后。
李成仁也跳入水中。
桥上只剩最后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缇骑。
“全部下!”
李玄喊道。
众人接连跳水。
几乎就在最后一人离开桥面后。
轰隆隆——!
断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
中央石拱彻底失去支撑。
数百丈桥面轰然塌陷!
巨石砸入洛水。
滔天水浪涌起。
商船被冲得剧烈摇晃。
李玄抓住缆绳。
直接翻身登船。
林珠瑶快步上前。
“没事吧?”
“没事。”
李玄甩了甩湿透的头发。
李昭宁站在旁边。
看着这个浑身滴水、甚至有些狼狈的男人。
眼神却已经彻底不同。
直到此时。
京兆府调来的第一批正式救援船。
才终于从远处慢吞吞赶来。
桥上的百姓已经一个不剩。
两岸忽然有人高喊。
“李大人救了所有人!”
下一刻。
呼喊声如浪潮般扩散。
“李大人!”
“李青天!”
“断桥救民!”
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李玄站在甲板上。
听着两岸传来的声音。
有些无奈。
过去这些人私下里给他的外号。
还是——
锦衣玉面阎罗。
如今一夜之间。
怕是要换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