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兵马司正堂内,楚无常刚被重新押回偏牢,严守正便站在案桌前等候发落。
他虽然早已不是捕头,但十几年办案留下的习惯仍在,哪怕身上带伤,目光也始终盯着桌上那几件从楚无常身上搜出的东西。
李玄看了他片刻,并没有让人继续上锁,反而抬手示意缇骑将严守正身上的绳索解开。
严守正明显有些意外,活动着被绑得发麻的手腕,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年轻掌司。
“你虽然已经不在捕司,却还有几分老捕头的眼力,这桩案子既然是你最先咬住楚无常,那便留下协助办案。”
严守正没有多说,只郑重抱拳行礼,眼中的神色却比方才明显亮了几分。
他这些年被革职以后,最难受的从来不是没了俸禄,而是没人再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南城兵马司那些年轻捕快见到他,只会拿当年那桩旧案嘲笑,说他查案查疯了,才会盯着一个没有证据的人追几年。
如今李玄只用一句“留下办案”,便等于重新承认了他作为捕头的价值。
正堂外很快响起脚步,李成仁带着几名缇骑快步回来,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按照楚无常刚才交代的地点,他们已经第一时间赶去旧布坊后院,甚至把整片泥地都翻了一遍。
结果别说尸体,连一根带血的骨头都没有找到。
“那疯子在耍我们,后院只有几年前留下的烂布和碎木,连新翻过的土都没有。”
李成仁说话时明显压着火气,若不是李玄之前交代必须留活口,他都想立刻回牢里给楚无常几脚。
李玄却没有意外,只将手里的旧布重新放到桌面上,神情依旧平静。
楚无常既然敢在兵马司里主动认罪,便说明他享受这种把官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这种人说真话的时候未必是真的,说假话的时候也未必完全是假,最重要的是判断他为什么要说。
“旧布坊只是故意抛出来的饵,他希望官府把人力都耗在那里,真正藏人的地方应该就在他昨夜行动范围附近。”
严守正也走到桌前,将一张南城坊市图摊开,手指沿着几条巷道缓缓移动。
昨夜两人第一次正面相撞,并不是在旧布坊门口,而是在西柳巷往北两条街的位置。
楚无常当时行色匆匆,衣摆沾灰,靴底带着潮湿泥土,明显刚从某处封闭潮湿的地方出来。
若真是从旧布坊离开,路程与方向完全对不上。
“从这里往北排查,范围不会超过四条街,他既然还关着活人,就不会把藏身处放得太远。”
李玄看了一眼地图,很快采纳了严守正的判断,命南城兵马司分出人手,以昨夜冲突地点为中心重新划定搜查区域。
重点检查废弃宅院、地下仓房、长时间无人居住却仍有人出入的旧房。
刚刚安排完,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明显不属于兵马司的喝斥声。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穿过院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锦衣卫凭什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扣人,还当众掌掴南城兵马司捕快,这里到底是朝廷衙门,还是你们北镇抚司的私牢?”
院中不少人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去。
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官员带着两名随从闯进院内,身穿都察院青色官服,腰间挂着御史腰牌。
此人名叫崔仁鹤,刚入都察院不久,正是最喜欢拿清名与法度表现自己的年纪。
他进门以后先看了两名脸肿的捕快,又看向偏牢方向,显然来之前已经有人将事情添油加醋传了过去。
“听说你们扣了一个叫楚无常的人,到现在既没有尸体,也没有确凿证据,连正式案卷都没有立清楚。”
“按照大乾律例,不能因为一个落魄旧捕头的怀疑,就无限期羁押普通百姓。”
李成仁原本就因为被楚无常耍了一次心情极差,此刻听到这种话,当即冷着脸迎了上去。
“楚无常亲口承认杀人,而且还供认有两名女子尚且活着,这种人若也算普通百姓,那御史台未免太会讲道理了。”
崔仁鹤却根本不肯退让,只抓住目前没有尸体、没有受害者证词这一点反复质疑。
两人很快在院中争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惹得南城兵马司不少人都偷偷围观。
李玄原本还在审讯室查看楚无常留下的物证,听见外面争吵以后,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立即插话,只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
崔仁鹤正说到锦衣卫素来喜欢屈打成招,应由都察院及时制衡,避免再出现无辜百姓蒙冤。
李玄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你是哪个衙门的?”
声音并不大,却让院子迅速安静下来。
崔仁鹤转过身,看见李玄身上的掌司官服,目光停顿片刻,随后仍旧挺直腰背。
“都察院御史崔仁鹤,奉命巡察南城诸衙门办案情况。”
李玄缓步走下台阶。
“都察院可以监督北镇抚司办案,本官没有意见。”
“但你连案卷都没看,连楚无常说过什么都不知道,进门第一句话却是让本官放人。”
他走到崔仁鹤面前停下,眼神逐渐冷淡下来。
“所以本官很好奇。”
“你一个都察院御史,是来监督办案,还是来教北镇抚司应该怎么办案?”
崔仁鹤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不退。
院中的南城捕快则彻底不敢说话。
刚才他们还觉得崔御史来了,总算有人能压一压这位新任掌司。
现在才发现。
李玄好像根本没有准备给都察院这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