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兵马司院内,崔仁鹤与李玄面对面站着,气氛已经明显变得僵硬。
年轻御史显然习惯了凭借都察院身份让地方官员退让,却没有想到李玄根本不吃这一套。
“本官身为都察院御史,职责便是监察百官,锦衣卫同样不是法外之地。”
崔仁鹤说得义正言辞,语气也重新硬了起来。
李玄却只是淡淡看着他,眼中甚至没有多少怒意。
“监督没有问题,越权便是另外一回事。”
“楚无常如今涉及多名女子失踪,又亲口承认杀人,还是重大嫌犯,你凭什么一句证据不足便要求立即释放?”
崔仁鹤被问得一滞,只能继续抓住目前尚未找到尸体这一点不放。
李玄却懒得继续与他纠缠,直接命人将楚无常重新押到院中。
楚无常双手戴着铁锁,脸上却仍旧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显然很喜欢现在这种场面。
官府互相争执。
御史为他喊冤。
锦衣卫却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所有人头顶。
李玄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
楚无常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崔仁鹤也皱起眉头,不明白李玄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与案情无关的问题。
李玄却没有等待回答。
“你身材并不强壮,右腿还有少年时期留下的旧伤,真正面对比你强的人时,你习惯先观察退路。”
“可你选择的那些失踪女子,大多家境贫寒,独自生活,没有强壮家人,也没有真正能替她们追查到底的人。”
楚无常眼神已经明显发生变化。
李玄继续看着他。
“所以你并不是什么天生嗜杀的恶鬼,只是一个从小被人踩在脚下,后来忽然发现自己能掌控比你更弱者生死的废物。”
“你不敢去杀真正让你害怕的人,只敢把从别人那里受到的屈辱,加倍发泄到无辜女子身上。”
院中极为安静。
严守正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追了楚无常几日,只知道这个人凶残、谨慎,却从没有像李玄这样,从受害者选择反推出他的心理。
楚无常嘴角那层笑终于消失。
“你懂什么?”
声音第一次不再轻松。
李玄却只是淡淡道:“本官至少知道,你所谓的快乐,不过是一个懦夫欺负更弱的人之后,自我欺骗出来的优越感。”
楚无常猛然向前一步,铁锁被扯得哗啦作响。
“闭嘴!”
两名缇骑立即将他压住。
李玄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看,戳中了。”
严守正目光一沉,已经彻底确定楚无常刚才的失控不是装出来的。
崔仁鹤却在此时插话。
“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不能拿一个人的性格当作定罪证据。”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可李玄很快发现,崔仁鹤说话时那股敌意已经明显超过正常监督。
尤其当院中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敬畏以后,崔仁鹤脸上的神情反而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单纯维护律法。
更像是故意唱反调。
李玄这几个月名声太盛,华阴县、断桥案、工部旧案接连立功,如今又被乾帝破格提拔。
对于某些同样年轻,却还在都察院慢慢熬资历的人而言,这种差距最容易变成嫉妒。
崔仁鹤甚至提出,由都察院接管楚无常案,北镇抚司暂时退出调查,以免出现刑讯逼供。
李玄听完以后,已经彻底没有与他争论的兴趣。
他转头看向李成仁。
“血迹送去仵作房,分别检查是不是同一人的血,再把楚无常身上的所有泥土、纤维、药粉重新分类。”
随后又看向严守正。
“你带南城老捕快重新走一遍昨夜路线,重点看废弃粮仓与带地下室的旧宅。”
命令一条接一条落下。
从头到尾,李玄都没有再理崔仁鹤。
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比当面争吵更让崔仁鹤难堪。
他当即追上两步,伸手便想拦住李玄。
“李掌司,本官还没有说完!”
啪!
清脆耳光瞬间响彻院中。
崔仁鹤整个人被抽得踉跄后退,差点撞上旁边案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李成仁都没想到李玄真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掌掴都察院御史。
崔仁鹤捂着脸,短暂失神以后彻底暴怒,竟下意识扑向李玄。
李玄连位置都没有挪动,只抬腿一脚踹在他腹部。
砰!
崔仁鹤当场翻进旁边案桌下面,撞得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原本整齐的青色御史官服也沾满墨迹,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李玄低头看着他。
“第一巴掌,是因为你未经许可阻拦重大嫌犯调查。”
“这一脚,是因为你刚才意图袭击北镇抚司掌司。”
崔仁鹤气得浑身发抖。
“李玄,你敢打御史!”
“都察院若要问,本官自己去解释。”
李玄根本不在乎。
“但今日谁敢擅自放楚无常,谁便按妨碍锦衣卫查案论处。”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被押在一旁的楚无常。
后者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的神情,此刻却已经彻底收敛。
李玄缓缓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证据便能脱身吗?”
“放心。”
“本官今天不急着杀你。”
“本官会把你留下的每一样东西,一件一件找出来。”
“那些失踪女子,尸体也好,活人也好,本官都会找到。”
李玄停顿片刻。
“所以这一次,你逃不了。”
楚无常的眼睛瞬间阴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