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陆灵把鳞境送进了医疗舱,亲手给他盖好被子。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蓝银色的长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像是褪了色的水彩。
沈松向陆灵报告:“生物黏合剂开始生效,孢子收集吸附中。菌种诡异也由军部在处理了,目前都能应付。
包括序恒基地在内的其他基地援军也在路上。
而且我们发现底层兽人和雌性全部昏睡,应该是有另外的高等级精神系兽人的援军到了,将我们的伤亡损失降到最低!”
“这个援军我后面再和你说,你现在帮我紧盯孢子吸附和其他基地援军这两件事。”陆灵说道。
“收到,明白。”沈松挂断了通讯。
不久,猁愈推门走进了诊疗室。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数据,白大褂的袖口上还沾着医疗舱的消毒液痕迹。
“猁愈,帮我看看他有没有事。”陆灵从鳞境的床边站起来。
猁愈走到医疗舱旁边,翻开鳞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又用探测仪扫了一遍他全身的生命体征。
他把数据板翻了一页,说:“他的异能耗空,精神力完全溃散。我先给他推基础针剂养精蓄锐,精神力方面只能是他自己弥补。”
“会不会有后遗症?”陆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你放心吧,这么高点数的精神系兽人,还不至于自愈不了。”
陆灵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猁愈伸手撑住了她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是你的新情人吗?”猁愈的目光越过陆灵的肩膀,落在医疗舱里那个沉睡的兽人身上,“他还挺仗义,我听说下层五千多人都获救了,他的手笔吧?”
陆灵干笑了一声,“哈哈,是啊。”
她挠了挠后脑勺,心想这对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情郎不情郎的,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猁愈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微微泛青的眼圈下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看着陆灵憔悴的样子,那双烟紫色的眼眸里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柔和,“最近都瘦了,是不是我和狐旭发情期太折腾你了。”
陆灵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伸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你说什么呢?”
猁愈笑了笑,那双烟紫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那就是太累了,你也要好好休息。”
一瞬间,陆灵看到了他眼眸里那抹烟紫色的异能光芒在缓缓流转。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往他的方向软了下去。
她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还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又来这招。
猁愈将人打横抱起,把陆灵放在鳞境身旁那张空的医疗床上,给她掖好被子,把她的碎发从额前拨开,“好好休息吧,领主大人。”
陆灵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从医疗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和鳞境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蓝银色的长发散在白色枕头上,看起来精神体还没恢复,睡得很沉。
舰艇里已经进入了收尾工作。
陆灵走出医疗室的时候,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忙碌的医护人员和军部士兵。
有被搀扶着的伤员一瘸一拐地从她身边经过,额头上缠着绷带,血从白色的纱布里微微渗出来。
有士兵抬着裹尸袋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裹尸袋的拉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一个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远处传来被绑住的狂暴兽人的嘶吼声,精神系兽人正蹲在他们身边,手掌覆在他们的额头上进行精神疏导,那些嘶吼声在精神力的安抚下慢慢变成了沙哑的哭泣。
沈松拿着一叠文件资料快步走到陆灵面前。
她的眼底也有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依旧干练,“领主,目前所知的情况,顶层和上层共死亡61人,中层132人,下层共计……1083人。”
陆灵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医疗床的栏杆上轻轻攥了一下,“查到原因了吗?”
“是日灵石爆炸,目前稽查组最新汇报,凶手是新入舰艇一个月的新人兽人羚焱。
他因为异能点数达标,被允许进入。但是舰艇规定一名高点数兽人只能携带一名成年家属和幼崽,他带自己的雌性进入,已成年的儿子被排除在外。
他原本是要在自己稳定之后再想办法把儿子和其他战友接入舰艇,但是他偶然从新入舰艇的兽人口中得知儿子所在战队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因此怀恨在心,报复社会。
发生这件事,确实是舰艇准入规则需要调整。
目前在副领主和主席的安排下,领主办公室和舰艇议会都在着手重新拟定规则,新规的几个方向会在两天后放在您的办公室里,于三天后的舰艇议会进行讨论。
您觉得这个安排如何?”
沈松一口气汇报完,合上了文件。
“你的安排没有问题。”陆灵的声音有些沉。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沈松,“过往会有这么严重的伤亡情况吗?”
她其实想问,自己是不是做得很失职,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沈松垂下眼眸想了想,“虽然舰艇有精神系兽人和全域瞬移,但是像这种特殊的人为袭击情况也是无法避免的。
过往发生的更严重的情况都有的。五年前,毒气诡异入侵,舰艇内足足死亡了三分之二的人。”
三分之二?
那就是整整六千多人!
如果这次鳞观,鳞境不在的话,那么舰艇的存亡比预估也是这个数据……
陆灵感觉一阵后怕。
沈松继续说:“现在舰艇里的很多人都是五年前那场灾难之后新招入进来的人员。因为舰艇的特殊性,这里永远有新鲜的血液流入。”
陆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初的赤色基地,也不缺新鲜血液流入。
在这个世界活着的人,选择都是很少的。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我知道了,通知军务后勤部门,组织群体哀悼会。”
“明白。”沈松在文件上快速做了标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几天之后,鳞境终于醒了。
陆灵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从办公室瞬移到了医院。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鳞境正靠在床头,蓝银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嘴唇还是没有什么血色。
陆灵走到他床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地方在于,你还好好活着。”鳞境的声音慵懒而刻薄,但他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闪着冷光。
陆灵直接忽略了他说的这句话。
她低头查看他的生命体征检测仪,上面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跳动。
她笑了笑,抬起头来,“恢复得不错。”
鳞境忽然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瞬间被拉得很近。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冷意,“你是为你的鳞观还活着而高兴吧?你还不知道吧,他为了帮你,损伤了自己大部分精神体。
他原本就只是一块碎片而已,现在脆弱到这个程度,我可以随时抹杀他。
现在你的命也在我手里,你们俩就等着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陆灵没有后退,而是迎上了他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紫色眼眸“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昏倒这几天,每天早晨,我都有一次机会。”
“什么?”鳞境微微蹙眉。
“驯化你的机会。”陆灵一字一顿,眼神坦荡得没有任何掩饰。
早晨,趁着他……的时候……
驯化……
变态!
鳞境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幸好穿得严严实实的。
他抬头,眼底愠色渐浓,“你这个雌性好不要脸。”
“要脸有什么用?”陆灵耸了耸肩。
陆灵和鳞境相互对视,气氛逐渐升温。
接下来,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且你把异能耗尽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吗?如果你在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被我驯化,那么我们之间的主导方马上就能换成是我,哪怕你有精神契约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我可以命令你撕毁。
其实你想过的吧,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你一开始才会选择沉眠逃避救援的,对吧?
鳞境,就像你最终也没有见死不救一样,我也不会在不尊重你的情况下强行夺取你,驯化你。
我们都对彼此太心软了,不是吗?”
鳞境把头偏到一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滚。”
陆灵端起他床头的营养粥,用勺子搅了搅,还在冒着热气,“我也一堆事要处理,知道你醒了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我给你营养粥喂完我就走,好不好?”
“我自己有手。”鳞境的声音硬邦邦的。
“行,那我走了。你有什么事就按铃,我给你专门安排了护士。”陆灵把营养粥放在床头柜上,说完这句话真的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连头都没有回。
鳞境盯着那扇已经合上了的病房门,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营养粥。
他端起来自己舀了一口,粥里放了鱼肉和虾仁,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忽然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自言自语,“真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