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内,风雪不停。
大单于站在木桌前,不停的研究着。这段时间,他早就把周围的地形勘测过,所以他不断地在对照着手上的地形图与神秘人给他留下的羊皮地图。
终于他发现有一条隐秘的小路,从后方可以直指谢景温西南方向的辎重营。
“去,把阿古达和秃发烈叫来。”
不多时,两名披着厚重皮裘的匈奴将领掀帘入内,右拳击胸。
大单于没有废话,刀尖重重敲在地图上:“谢景温在关外骂了咱们几个月。今夜,开门跟他打。”
他抬眼看向身材魁梧的阿古达:“子夜,你带一万骑兵出关,去打谢景温的东营。记住,马蹄布提前解开,多点火把,多吹号角。我要让谢景温以为,咱们草原的勇士全出动了,要跟他决一死战。把他的中军精锐和注意力,全给我吸引住。”
阿古达咧开嘴,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大单于放心,只要不让马硬撞拒马桩,我能在外围绕着他射一晚上的箭,保准让他不得安宁。”
大单于点头,转头看向身形精瘦的秃发烈,面容彻底冷了下来。
“秃发烈,你带两千人,走后山这条采石小路。”大单于指着那条细线,“这条路陡,走不了马,推不了车,进谷之后,不抢金银,不抓活口。只干三件事:划破粮袋,泼油放火,杀光带不走的活马!”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木炭烧裂的声音。
大单于解下腰间的金柄短刀,扔在桌案上:“秃发烈本单于不瞒着你,那个地方好进,但是不好出。你们两千人,基本回不来了。为了草原能熬过这个白灾,我需要两千条命。死在外头的,单于庭拿最好的肉和酒养你们的妻小。若你能活着回来,这把刀归你,以后就是本单于的万夫长。”
秃发烈上前一步,拿起短刀插进靴筒,重重捶了一下胸膛:“狼吃肉,不怕死。”
……
子夜,雪越下越大。
沉寂数月的雁门关大门轰然推开。一万匈奴轻骑涌入黑夜,马蹄踩踏积雪,哪怕有风雪掩盖,大地的震颤也顺着冻土传到了大雍军外围的暗哨处。
“敌袭——!匈奴开关了!”
凄厉的铜锣声伴随着快马,一路传进大雍中军大营。
大帐内,谢景温披衣起身,大步走到沙盘前。亲兵掀帘急报:“大帅!探马回报,雁门关门大开,上万匈奴骑兵正朝我军东营杀来,声势极大!”
谢景温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扯出一丝冷笑。耗了这么几个月,这帮草原蛮子终究还是沉不住气,被骂出来了。
“击鼓,聚将。”
谢景温走到帅案前,有条不紊地抽出几支令箭:“传令东营都指挥使,依托寨墙拒马死守,任何人不得出战。弓弩手上望楼,长枪手顶住营门缝隙。”
他将令箭扔在桌上,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诸将:“命中军抽调五千步卒、三千弩手,即刻压上增援东营后方。两翼重骑兵备马,原地待命。匈奴人想趁雪劫营,那就在寨墙外面耗着他们。等他们马跑累了,箭射空了,骑兵再出去断他们的后路。”
东营外,火光连天。
阿古达带着骑兵举着火把,绕着大雍的营寨外围来回穿插。密集的火箭射入营中,点燃了几处毡帐,但很快就被大雍守军用沙土扑灭。
大雍的箭雨从木墙后泼洒出来,前排的匈奴骑兵不时落马,但后方的人依旧吹着牛角号,大声呼喝,装出一副随时要冲破营门的架势。
谢景温站在中军的高台上,俯瞰着东营的战况。营寨防线稳如泰山,匈奴人根本撞不开包了铁皮的厚重寨门。
看了一阵,谢景温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
匈奴人最擅长平原旷野的拉扯,绝不擅长攻坚。阿古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怎么会用轻骑兵来硬撞修满防御工事的木城?就算要夜袭,也该是摸黑剪除暗哨,悄悄破营。
像现在这样,隔着两里地就吹号角点火把,大张旗鼓,除了白白浪费战马的体力和箭矢,根本毫无意义。
就在谢景温惊疑不定时,高台下的亲兵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谢景温猛地回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片本该隐没在黑夜里的深山谷地,此刻正透出诡异的红光。红光顺着风势迅速向上攀爬,转眼间将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转运使连滚带爬地上了高台,声音抖得像破风箱:“大帅!辎重营……粮谷走水了!”
谢景温脑中轰然一响,头皮一阵发麻。
辎重营藏在深山,周边布满层层关卡,位置十分隐秘,那是大军过冬的命脉。匈奴人怎么可能找得到那里?
东营的佯攻,漫天喧闹的号角,突然起火的后方……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
“中计了。”谢景温咬着牙,眼底泛起血丝,“东营是诱饵!传令中军,步卒停止增援,骑兵随我立刻回援辎重营!快!”
谢景温翻身上马,亲自率领三千骑兵,发疯般地抽打马鞭,朝着西南山谷疾驰。
但等大军冲到谷口时,入眼已是一片滔天火海。
秃发烈的两千人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也来不及撤离。
他们避开了外围纠缠,直扑粮仓,用刀划破了成百上千的粮袋,将随身携带的油脂全部浇在草料和冬衣上。
“别去管那些金银财宝!烧粮!烧粮!”秃发烈浑身是血,一脚踢翻一个想要拿军饷的匈奴兵,“把火往连营里引!”
大雍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山谷,将这两千人堵在谷内。
没有阵型,没有退路。匈奴死士背靠着燃烧的粮堆,挥舞着马刀,迎着大雍长枪手直接撞了上去。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谢景温在马背上嘶吼。
长枪结阵,弓弩平射。两千名匈奴人在密集的军阵前被一层层削减。秃发烈身中十余枪,肠子流了一地,依然死死咬着一个大雍校尉的咽喉,两人一同倒在血水与泥泞中,被身后的大火吞噬。
清晨,风雪重临。
焦糊味弥漫在整座山谷,令人作呕。巨大的仓房烧成了黑炭架子,满地都是残缺的尸首、烤焦的战马和黑乎乎的灰烬。
谢景温迈过一具烧焦的尸体,停在废墟前。他弯腰抓起一把地上的余烬,指尖微微用力,黑炭碎成齑粉,顺着指缝落在白雪上。
那是大军过冬的口粮。
转运使跪在雪地里,头磕在泥水里,面无人色。
“查清了么。”谢景温嗓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回大帅……主仓尽毁,冬衣烧了七成。若按原额分发,存粮只够七日……若全军减半,吃点稀的勉强可撑十五日。”
谢景温拍去手上的黑灰,站直身躯,望向风雪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雁门关,心中一片绝望。
此时的他退无可退。几十万人若是饿着肚子在冬天撤军,不用几天就会在雪原上被匈奴骑兵冲垮,全军覆没。
“聚将,回营。”谢景温闭上眼睛,语气冰冷:“传令全军,从今日起,口粮减半。把所有的攻城械具推出来。”
他只有十五天的时间。
十五天内,要么攻破雁门关,要么饿死在这苦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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