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音把纸条攥在掌心。
纸很薄,被汗浸得微微发软。她低头理线,手指在针线篓里翻动,趁着身子挡住视线,把纸条撕成碎屑,一点点塞进篓底的碎布堆里。
观音庙,卯时三刻换班。
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卯时三刻是辰初前一刻钟,天刚蒙蒙亮。换班的时候最乱,守卫交接,注意力分散,是最好的机会。
可她要怎么在那个时辰出现在观音庙?
侯府到观音庙十多里路,她要提前至少一个时辰动身。也就是说,她必须在寅时末就离开侯府。
那个时辰,天还没亮,府里守夜的人刚换班,正是最困倦的时候。
马房。
檀晚音想起赵嬷嬷说过的话——马房看守松懈,上回还丢了匹马。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萧无寂。
他正在批折子,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划掉一行字。
檀晚音垂下眼。
她还有三天。
三天后,圣旨下来,萧无寂就要离京了。他说过要带她一起去。
她不能等到那时候。
必须在这三天内动手。
檀晚音把针线篓盖上,起身给萧无寂添茶。
她走到书案边,提起茶壶。
萧无寂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手怎么抖了?”
檀晚音手一僵,茶水溅出几滴在托盘上。
“没、没有。”她垂着眼,“可能是……方才碾香碾久了。”
萧无寂盯着她。
那双眼睛像刀子,要把她剖开来看。
檀晚音咬着唇,握紧了茶壶把手。
半晌,萧无寂收回目光。
“下去歇着。”
檀晚音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门一关上,她靠在廊柱上,长长吐了口气。
冬蕊站在廊下等她。
“表小姐,回院子吧。”
檀晚音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外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子透出昏黄的烛光。
萧无寂的身影在窗纸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檀晚音收回目光,跟着冬蕊走进夜色里。
……
萧玉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檀晚音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身边的婢女春桃低声道:“小姐,您怎么站在这儿?风大,当心着凉。”
萧玉遥没说话。
她盯着那扇月洞门,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方才她去怡春阁给云盛送衣裳,路过外院时,正好看见顾云起从老夫人那儿出来。
他没看见她。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面。
萧玉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檀晚音正从书房出来,跟在冬蕊后头往外走。
顾云起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檀晚音的身影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萧玉遥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追了上去。
“顾大人。”
顾云起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二小姐。”他拱手行礼,神色淡淡。
萧玉遥走到他面前,扯出一个笑。
“顾大人这么晚还在府里?”
“是。”顾云起应得敷衍,“方才向老夫人请安,这就告辞了。”
他说完就要走。
萧玉遥拦住他。
“顾大人,我……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顾云起皱眉。
“二小姐,夜深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不。”萧玉遥咬着唇,“就现在。”
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祈求。
顾云起沉默了一息,点头。
“那就长话短说。”
萧玉遥深吸一口气。
“顾大人,您……您对檀晚音,是不是还有旧情?”
顾云起的脸色变了。
“二小姐慎言。”
“我没有胡说。”萧玉遥盯着他,“方才您看她的眼神,我都看见了。”
顾云起没说话。
他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玉遥心里一凉。
她没猜错。
“顾大人,”她声音发颤,“您明知祖母有意撮合您跟……跟檀晚音,您为何不拒绝?您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想娶她?”
顾云起转过头来。
他看着萧玉遥,目光复杂。
“二小姐,我……”
“您别说了。”萧玉遥打断他,眼眶红了,“我明白了。”
她转身就走。
顾云起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玉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半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府门走去。
……
萧玉遥回到自己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推开门。
屋里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她皱起眉。
烛光昏暗,她看见她那夫君醉醺醺地瘫在榻上,衣衫敞开,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口水。
“夫人……夫人回来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她,傻笑了一声。
“夫人……来……来陪为夫喝一杯……”
萧玉遥看着他,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她的夫君。
一个窝囊废。
一个只会喝酒、赌钱、逛窑子的废物。
当初她一时糊涂,被他花言巧语哄骗,未婚先孕,被迫招他入赘。
这些年,她看着他一天天堕落,从一个还算体面的读书人,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老夫人早就看不上他,大哥更是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她成了整个侯府的笑话。
“滚。”
萧玉遥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傻笑起来。
“夫人生气了……为夫……为夫这就滚……”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脚下一软,砰地摔在地上。
萧玉遥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内室。
春桃跟进来,小心翼翼地给她宽衣。
“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萧玉遥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她才二十五六,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这几年为了这个废物夫君,为了云盛,她操碎了心。
可她得到了什么?
侯府的人看不起她,大哥厌恶她,就连老夫人也只是利用她。
如果……如果她能嫁给顾云起……
新科状元,前程似锦。
她会成为状元夫人,光鲜体面,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顾云起心里有檀晚音。
那个贱人。
萧玉遥攥紧了梳子。
春桃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春桃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姐,您这夫君……若是哪天病故了,您不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玉遥的手一抖。
她扭头看向春桃。
春桃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玉遥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斥责。
她只是慢慢松开梳子,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
“可光是他病故还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
她看不见什么,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涌动。
“檀晚音那个贱人才是最碍眼的。”
她转过身,看向春桃。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
“既然都碍眼,那就一个个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