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红玉家住在市政府家属院。
她以前来过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踩着云端走路。
大院门口永远站着身姿挺拔的门卫,眼神凌厉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院里的水泥路平整宽阔,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
层叠枝叶间,清一色的红砖小楼整齐排列。
这些都是以前的盛燕宁陌生的、从未触碰过的让她感到害怕、自卑的世界。
每一次被谭红玉带来大院,她都觉得自己像一粒误入华美锦缎的粗砂。
但凡别人路过侧目随意瞥她一眼,落在她心上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人家在审视她、嘲笑她。
她会立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一样的穿着,不一样的谈吐,她身上的气息仿佛都带着底层生活的局促和卑微,让她总是低头盯着脚尖走路。
现在的盛燕宁不一样,她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现代人的自信和松弛。
她虽然依旧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布衬衣,却昂首挺胸坦荡自信,好像她来的不是市政府家属大院,而是最平常不过的街头小巷。
在门口登记,得到她大姨的同意,她进入大院后的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至于别人再瞥向她,她也只微微抬眼,落落大方地迎上他们的视线。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朝他们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路来到大院中段的一处二层小楼,她大姨家的门已经打开。
盛燕宁的脚刚踏上台阶,客厅里便传来一声清晰的“我刚打算去你们院儿看你,你倒是先过来了”。
谭红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以前的盛燕宁,可从来没有主动来过大院。
盛燕宁进门,看了眼门口一看就是给她准备的拖鞋,把手里装了西瓜和酒的网兜放在柜子上:
“家里出了点事。”
她没多说,但也没像往常那样声音细小得跟蚊子似的。
谭红玉已经装好东西,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眨了眨眼。
她抬起的脚放了下去,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直直盯着盛燕宁,眼里尽是怀疑。
“燕宁?”
这还是她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问她半天才唯唯诺诺回应一句的外甥女?
“大姨。”
盛燕宁换好拖鞋,重新抱起网兜走向谭红玉。
她看出来谭红玉眼里的惊讶和怀疑,但她没再像穿越最初几天那样维持原身人设。
家里面发生那么多事,她都忍无可忍举报了继父,性格上再有点变化,是很正常的事吧?
“你刚刚说家里出事?”
“出什么事了?”
谭红玉上前接过网兜,视线落在那两瓶酒上面时,眼里的惊异更浓。
她和谭红云相认十来年,从来只有她往盛家拿东西,谭红云从没想起过她们间的姐妹亲情的。
她一下子就猜出,这酒和西瓜跟她那不争气的妹妹没有一点关系。
既然跟谭红云没有关系,盛燕宁是哪里来的酒?
这两瓶虽然不算是顶好的酒,但一般人家也是弄不来的。
她一个刚毕业的……
“你的工作问题解决了?”
想到盛燕宁的成绩一向很好,谭红玉立刻想到学校推荐一事。
盛燕宁点头:
“学校推荐我到纺织厂当播音员。”
谭红玉脸上刚露出笑,她又接了一句:
“不过我拿推荐信换了委员会的工作。”
谭红玉瞪大眼,失声道:
“为什么?”
不怪她这么惊讶,毕竟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两份工作该怎么选择。
盛燕宁自顾自倒了杯茶水喝下,这才坐在沙发上一边擦汗,一边将盛家发生的事全部如实告知。
谭红玉听到盛燕宁被盛大和父女逼着拿出推荐信时,拳头已经捏紧。
听到谭红云不作为,只在旁边看着时,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牙齿鼓鼓作响。
再听到盛燕宁因为没有户口本,不得不选择送出推荐信去下乡,却阴差阴错换到委员会的工作,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谭红云是死的吗?”
“她还有没有一点为母之心?”
见盛燕宁只笑笑不出声,她终究长叹一声:
“怪大姨,大姨出差之前该先把你的工作问题解决掉的。”
谭红玉是市妇联副主席,上月初接到出差调研的通知。
原本计划的是半个月,谁知道临时调整时间,一个多月才得以回来。
她有些自责的给盛燕宁再递了张干净是手帕。
“我找人问问,看能不能把你调到市政府这边来。”
去市政府?
那还不如继续在委员会待着,左右她是准备参加高考的。
就算不参加高考,调去市政府也不是现在这种时候。
盛燕宁摇头:
“大姨你帮我已经很多了。”
不过是个外甥女,人家愿意帮她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其实现在也好,至少我以后不用担心盛大和会再对我使坏。”
盛大和的确还没有对她动手动脚,可他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让盛燕宁清楚他应该是还没找到机会,或者是担心影响到盛飞兄妹。
但不管是哪一种,盛燕宁都不会再置自己于危险境地。
听出盛燕宁话里的意思,谭红玉的眉毛差点打结:
“那狗东西会被关多久?”
她以前还真不知道盛大和会是这么恶心的玩意儿,不然她早就不顾和谭红云的姐妹之情将他送走。
“三个月。”
盛燕宁期待地看着谭红玉。
她是真觉得对盛大和的处置有些轻了,如果能将他关得更久一些,她肯定乐见其成。
谭红玉想了想:
“我问问。”
她起身去厨房拿刀切西瓜:
“你妈没作妖?”
想到以夫为天的谭红云,谭红玉顿时有些索然无味。
打不得、骂不得。
跟她说什么都像在对牛弹琴,听不进一点道理。
有时候气得她都想把她送进学习班,让她好好学习一段时间。
“那倒是没有。”
盛燕宁能说,她现在这个妈是重生回来的?
谭红玉手里的刀顿在西瓜皮上,抬眼震惊地看着盛燕宁:
“你妈竟然没作妖?”
换做以前,她这个大姐说句盛大和不好,她都能当场给她摆脸色,字字句句都是维护盛大和的话。
现在,亲女儿把她丈夫送进农场,她竟然一点反应没有,没吵没闹,没有抱怨没有愤懑?
谭红云吃错药了,是不是平静得有点过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