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燕宁嘴角微抽:

“她还真的没哭没闹,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

她掐头去尾,把谭红云重生一事去掉,只说她最近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处处都在讨好她。

“不过我没接受,我让她签了断亲声明。”

盛燕宁从挎包里拿出那张信纸递给谭红玉看。

谭红玉今天被震惊多次,这会儿看到断亲声明,竟然已经没多少意外。

她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盛燕宁。

小姑娘自打进门开始,嘴角便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自信又从容。

她上下打量她一番,眼角勾出一抹欣慰的笑:

“你这变化倒是还不错。”

女孩子嘛,就该这样遇事不急不躁。

这孩子以前内向又自卑,眼里总是看不见一点光。

现在反而褪去了往日的敏感和局促,整个人处处都透着一股子从容冷静。

她不再缩着肩膀,和人对视时,视线不再躲避,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平稳淡定。

她的眉心不再皱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却不会让人轻易忽视的气场。

谭红玉是真心替自己这个命运多舛的外甥女高兴:

能从那样的家庭里挣脱出来,她往后的日子就绝不会差。

“你这样就很好,继续保持。”

她把盛燕宁递给她的信纸折叠起来还给她,眼里尽是温和赞赏的笑:

“既然已经断亲,那就早点登报,不用藏着掖着。”

“若是有人敢闲话你,你只管来找我,或者你们街道、区里的妇联。”

绝口没再提起谭红云。

盛燕宁眨眨眼,脸上的笑更真切了些。

谭红玉是昨天下午才出差回来,盛燕宁又是个不喜欢进厨房的,娘俩便随便熬了点粥,就着一盘卤肉、一盘拍黄瓜和一碟子酱菜对付了中午的午饭。

送盛燕宁离开时,谭红玉往盛燕宁手里塞了一叠钱票,和两罐奶粉:

“工作了,同事之间要好好相处。”

“如果有合得来的女同志,不要吝啬,互相约着多出去逛逛。”

“你已经成年,适当打扮打扮不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如果有对你表示好感的男同志,不要轻易答应但也不要轻易拒绝,先多了解了解对方。”

“人品、学历、工作、家庭成员和身份这些,都要仔细打听清楚。”

她叮嘱了很多,每一句话都要盛燕宁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她才继续说下一句。

“我和你姨父工作忙,我们的身份也不好经常到你们住的那个院子,你以后有事只管过来找我们,或者直接打电话。”

盛燕宁一一应下,心里却想着她有事也会尽量自己解决。

谭红玉是市妇联副主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大姨父是机械工业部副司长,忙得很,不是到各地机械厂调研,就是开会研讨生产任务,一周有大半时间都泡在部里。

便是回到家,他书房的台灯也是一亮就是大半夜。

他们两口子自己一周都难得见上一次,又有多少时间解决她的事?

即便他们有时间,那也肯定是先关心他们那独自在家带娃工作的儿媳妇。

****

回到大杂院,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

院子里很安静。

谭红云坐在东厢盛家门口,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前面某一处,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见脚步声,她掀了掀眼皮,看到盛燕宁,她脸上下意识露出笑容,站起身要迎上来。

只是目光落在盛燕宁手里的麦乳精上时,她的脸色变了变。

“她还真把你当亲闺女了?”

她撇嘴,语气说不出是不屑还是嫉妒。

盛燕宁没看她,目不斜视地走向正房。

谭红云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拦,盛燕宁一个冷冷的眼神瞥过去,她立刻停了下来。

她张着嘴,想说“我是你妈”,可那张她签了字的断亲声明突地出现在眼前。

她脸上的笑没了,眼里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带着些慌乱的怨愤。

她下意识垂下眼,不敢去看盛燕宁的眼睛。

这死丫头那双眼睛太清冷,也太决绝。

蒲扇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却有些哆嗦。

盛燕宁的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心口。

她看着她推开耳房的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她耳朵里只剩下老槐树上的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她慢慢坐回门口,手无意识地摇着蒲扇,目光又变得空茫。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她想起当年被白家少爷挑中,穿着一身粉色旗袍躺在他怀里,被他宠得无忧无虑的场景。

她想起吃完西餐,回到白家发现被白家老小抛弃,抱着两岁的盛燕宁,对着她妈又哭又嚎的场景。

她想起四岁不到的盛燕宁,因为盛云秀嫌热不愿和她同睡一屋,大夏天被赶到厨房住下的场景。

她想起有一年半夜盛燕宁发烧,跑出厨房被郑招娣发现,因为担心盛大和不喜,她不担心她反倒抱怨她多事的场景。

她想起盛燕宁小小的身影总是咬着指头,委屈看着她跟她喊饿,她不是给她一碗凉水,就是只给她半碗玉米面糊糊的场景。

她从没在意过那一声声现在想起来,就会让她觉得心碎的“妈”。

她从没在意过那一次次现在想起来,就会让她悔恨得几近断肠的、从淡漠到绝望、再到平静的眼神。

谭红云泪流满面。

“怪谁呢?”

怪白家少爷,白家吗?

她不过是个被当家主母不喜的、爬了少爷床的丫鬟,她有什么资格去怪人家。

怪她妈,不该让她再嫁吗?

她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姨娘,那年月,她要是不再嫁人,又有谁能护住她。

她该怪盛大和,结婚十几年总是防着她,不把她的女儿当人吗?

可她大姐说得对,要是她自己能立得起来,不以男人为天,不事事都听男人的,她的女儿能受那么多苦难?

她能有老来没人照顾的下场?

“该怪我自己,后悔得太晚了啊!”

谭红云一巴掌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低声的啜泣变成嚎啕大哭。

“是我自己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