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陈霜接了一个电话。
挂了之后她说:"古玩城那边有个老板说认识王军。"
"现在过去？"
"嗯。"
古玩城离派出所不远，骑车十分钟。
陆青檀坐在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脑子里一直想着加油站那个男人——手上有疤的，穿黑色夹克的。她总觉得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古玩城是一座三层的老式商场。
说是商场，其实就是一个大棚子，里面隔成了几十个小铺位。卖什么的都有——瓷器、玉器、铜器、字画、旧书。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两边的铺子里堆满了各种东西，有些直接堆到了过道上，走的时候得侧着身子。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旧纸、木头、还有一点点霉味。她从小闻惯了，不觉得难闻。
陈霜在一家叫做"博古轩"的店门口停下来。
老板姓钱，五十多岁，瘦，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有人来，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着打招呼——然后看到陈霜的证件，笑容收了一点。
"是我打的电话。"钱老板说，"听说你们在查王军？"
"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熟——就是他在我这儿买过几次东西。"
"什么时候？"
"大半年前吧。来过三四次。每次都买一些小东西——瓷片啊，残件啊，价格都不贵。"
"他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也没说。但——"钱老板停了一下，"他有一次跟我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他说他是帮别人买的。"
"帮谁？"
"他没说。就说是一个朋友，搞收藏的。"
陆青檀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王军——帮别人买瓷片和残件。
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学鉴定？
做研究？
还是——做仿品？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陈霜问——刚问完就改了口，"他末了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钱老板想了想。
"大概——四个多月前吧。那次他买了一堆碎瓷片，装了一个塑料袋。还挺沉的。"
"什么样的瓷片？"
"主要是青花瓷的碎片。有几个带款的——好像是''大明嘉靖''什么的。我不太记得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钱老板说着，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本子——一个很旧的账本，封面都磨破了，边角卷着。他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戴起老花镜看了一下。
"找到了。王军——三月十五号——买碎瓷片一批，付现金，三百块。"
三月十五号。
四个月前。
那时候宋国平还活着。廖德厚还在作坊里干活。
"他跟你聊过别的事吗？比方说——他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廖德厚的人？"
钱老板想了想。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在哪？"
"记不清了。但应该是在古玩城这边听到的。可能有人提到过。"
"谁提的？"
"真的想不起来了。"钱老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
陈霜又问了几句，没得到更多信息。
临走的时候，钱老板突然叫住她们。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有一次王军来我店里，接了一个电话。他接电话的时候走到了门口，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两句。他说——''那批货到了吗？''然后又说——''别送16号。换地方。''"
陆青檀和陈霜对视了一眼。
16号。
又是16号。
"他说的16号——是宋国平的店？"陈霜问。
"应该是。这条街上大家都知道16号，就是那个着火的店。以前宋老板在的时候，他那店生意还不错——主要是走批发，价格低。"
"换地方。别送16号。"
——也就是说，王军知道16号有问题。
在宋国平出事之前，他就知道了。
"谢谢你，钱老板。"
"不客气。要是有什么消息——你们再找我。"
走出古玩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大棚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悠悠的。有一个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几件旧家具，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王军四个月前就知道16号有问题了。"陆青檀说。
"嗯。"
"那他知道宋国平要出事。"
"或者——他就是知道那批货不能送到16号。"
"为什么？"
"因为16号已经被盯上了。"
陈霜看着她。
"被谁盯上？"
"何志强。"
陆青檀站住了。
"何志强三年前在古玩城看到了''一件东西''。然后他开始查。他查到了什么？他查到了16号。然后他死了。三个月后——王军说''别送16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军知道何志强在查16号。"
"或者——"陈霜说，"王军就是那个——把何志强引到16号的人。"
两个人站在古玩城门口。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旁边的招牌晃了两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一张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到了地上。
陆青檀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方国华回的消息——
"刚开完会。找我有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几个字——
"老师。王军这个人——你认识吗？"
发送。
过了大概一分钟。
方国华回了——
"认识。"
消息后面紧跟着又一条——
"你怎么知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