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很暗。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张纸条。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不是手抖,是写得急。像是赶时间。
陆青檀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陈霜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盒子空了,但内衬的绒布还在。她用指腹摸了一下绒布下面——硬的,刚才陆青檀摸到的那个。掀开绒布,盒底是一个凹槽。
凹槽里还有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不是纸条——是A4纸,折得很小,塞在凹槽里。陈霜把它抽出来。
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没画完的那种。只有几条线,几个标记。左上角写着"老供销社"四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方块——标注着"后院"。后院里面画了三间屋子,第三间被红笔圈了起来。
红笔。
圈起来。
旁边写了一个字——
"我。"
陆青檀看着那个字。
我。
赵建国在第三间里。
——他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他在等我们。"
陈霜的声音很轻。
"对。"
"他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
"对。"
陆青檀站起来。腿蹲久了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膝盖,关节嘎吱响了一声。
她把地图也放进口袋里。
跟钥匙、便签、怀表、照片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
"现在去?"
陈霜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
废墟外面的光变成了灰蓝色。街上的路灯还没亮,但有些店铺已经开了灯。橙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明天。"陆青檀说。"天黑了去那边——不好找。"
陈霜点了点头。
她们从窗户翻出去。
落地的时候,陆青檀回头看了一眼16号的废墟。卷帘门拉着,窗户用木板钉着。那扇窗户被她们撬开了,木板歪在一边。
她又摸了一下口袋里那把钥匙。
老供销社。
明天。
---
从16号废墟走回老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一家快餐店还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吃饭的人。窗口冒出一股油烟味——炒菜的,混着辣椒和酱油。陆青檀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没吃晚饭。
陈霜听到了,没说话。但她拐了一下弯,骑摩托去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两碗面。红烧牛肉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上面漂着一层红油。
陆青檀吃了几口。
烫。
嘴唇被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拿纸巾擦了一下嘴。
陈霜吃得不快。她夹起面条,吹了吹,然后吃下去。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
"你说——赵建国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陆青檀想了想。
"他失踪了一个多月。如果那间屋子是他的藏身点——那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月。"
"他一个人?"
"不知道。"
陈霜没再问了。
她又吃了几口面。然后说了一句——
"如果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月——那里面应该有吃的,有睡的。说明他准备好了。"
"对。"
"准备好了等我们来。"
"对。"
陆青檀看着碗里的面。
汤上面漂着的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用筷子搅了一下,沉在底下的牛肉翻上来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赵建国的妻子报案的时候——说赵建国失踪前压力很大,半夜在阳台打电话。有人上门找他——穿黑夹克的瘦高个。然后赵建国就失踪了。
但他不是被绑架。
他是自己走的。
他带了东西。准备了藏身点。留下了线索。
——他是在躲人。
那个穿黑夹克的瘦高个。
那个上门的男人。
"陈霜。"
"嗯。"
"赵建国失踪那天——他妻子说他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脸色就变了。"
"对。"
"那个电话——可能是谁打的?"
陈霜看着她。
"你觉得是廖德厚?"
"或者王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面馆的电视在放新闻。本地频道,在播什么交通事故。播音员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本地口音。陆青檀没认真听。
她想着那个电话。
赵建国接了一个电话。
脸色变了。
然后他离开了家。
带走了所有能当证据的东西——银行流水,合同,照片。留下了笔记本。留下了线索。
那个电话里说了什么?
是威胁?
是警告?
还是——有人在告诉他:"他们来了"?
---
第二天早上。
天刚亮。
老街还很安静。包子铺刚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扫街的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路面。声音很规律——唰,唰,唰。
陆青檀起了个大早。
洗了把脸。
把铁皮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怀表。银色的外壳,表盖上的磨损痕迹很均匀——看得出是经常用的。表针停在两点十五分。她打开表盖,看表盘——白色的,罗马数字。没有特殊标记。
翻过来。背面刻的字——"给老赵。河洛。2008"。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给老赵。
2008年。
那是快十五年前的事了。
赵建国那时候在洛阳开古玩店。河洛公司还没注册——要再过几年才成立。但"河洛"这两个字,那时候已经有人在用了。
是谁送给他的?
她放下怀表。
拿起U盘。
黑色的,很普通的型号。外壳没有任何标记。她把它插进电脑——以前的老笔记本电脑,开机慢,电池也不太行了。
电脑读出来了。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HL2008-0471"。
HL。
河洛。
2008。
0471。
她点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个——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0471号器物档案"。
她打开。
是一份器物描述。详细记录了那件元青花梅瓶的各项数据——尺寸、重量、釉色、青花发色、胎质、修坯特征。比她当年鉴定时记录的数据还要详细。
她往下翻。
她翻到末尾那页。
下面有一行批注。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扫描进去的。
字迹——
她认出来了。
廖德厚的。
"仿。丙申年七月。河洛。"
仿。丙申年七月——就是三年前的夏天。那件元青花是在三年前的夏天被做出来的。
河洛。
她退出文档。
打开第二个文件。
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一面白墙前面。表情有点紧张——不是那种自然的笑,是那种被拍的时候硬挤出来的表情。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猜到了。
赵建国。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
这就是那个失踪的法人。
河洛公司的法人。
留下所有线索等她们找到的人。
她退出照片。
打开第三个文件。
一个音频文件。
格式是MP3。
她双击。
播放器打开了。
她戴上耳机。
点击播放。
开头几秒是杂音——像是有人在调整录音设备。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叫赵建国。"
声音有点抖。
但努力在稳住。
"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个录音,那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陆青檀握着耳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录音还在继续。
"三年前,我做了一件事。我做错了。我现在想把它纠正过来。"
停了几秒。
"那件元青花——是我找人做的。廖德厚做的。他是最好的仿古工匠。我让他做了一件能乱真的高仿。然后——我让人送到了陆青檀面前。"
又停了。
更长的停顿。
"因为我需要用她的名头——把这件东西送上拍卖会。她说是真的,没人会怀疑。"
陆青檀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耳机里的声音还在响。
"但后来我后悔了。我没想过——会有人死。何志强。宋国平。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所以我跑了。"
"我把证据留下来了。"
"如果你听到这个——去老供销社。我在那儿。"
录音结束了。
陆青檀摘下耳机。
店里很安静。
外面有人在说话——两个买菜的大妈在街口聊天。声音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看着那个音频文件。
三年前。
赵建国找人做了那件元青花。
廖德厚做的。
送到了她面前。
她签字真品。
然后——爆出来是假的。
她被毁了。
现在赵建国说——他后悔了。
陆青檀坐在那里。
手指在键盘上放着。
没动。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
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终于踩到实地了的感觉。
追了这么久。
绕了这么大一圈。
终于有人亲口说了一句——
"是我做的。"
她站起来。
把U盘拔下来。
放进口袋里。
陈霜在门口等她。
"走吧。"
"去哪儿?"
"老供销社。"
她锁了店门。
口袋里的U盘硌着手。
赵建国在那头等着。
在"老地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