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供销社在洛阳镇西头的一条巷子里。
说是供销社,其实就是一栋老式的两层楼房。灰砖墙,黑瓦顶,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大门锁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眼都堵死了,估计好几年没人开过。
门口长着草。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几根——是长疯了的。野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高的已经到了膝盖。一根牵牛花顺着门框往上爬,开了一朵紫色的花。
陆青檀站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图上画的路线——从大门右边绕过去,有一条巷子,通向后院。
她绕过去。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地上是泥土,踩上去有点软——昨天下过雨,还没干透。墙根长着一层青苔,绿茵茵的。
巷子走了大概三十米,到头了。
一扇木门。
门板已经朽了,下边烂了一块,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门上没锁——或者说,锁已经被人撬了。锁扣歪在一边,上面有新鲜的撬痕。
陈霜蹲下来看了看。
"最近有人进去过。"
"赵建国?"
"或者别人。"
陈霜推了一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后院不大。
大概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铺着砖,砖缝里也长着草。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口用一块水泥板盖着。墙角堆着一些破烂——几个塑料桶,一堆碎瓦片,一个断了腿的桌子。
三间屋子在院子北边。
一字排开。
第一间。门关着。
第二间。门关着。
第三间。门——开了一条缝。
陆青檀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砖地上。地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有新有旧。旧的已经被晒干了,新的——看起来就是这两天踩出来的。
赵建国来过。
或者——还有别的人也来过。
她走到第三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又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
她伸手。
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屋子不大。
大概十几平米。有一张床——木板搭的,上面铺着一床棉被。被子叠得不太整齐,但也不是随便扔着的。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应急灯。一把椅子。一个暖水壶。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陆青檀走进去。
屋子里有人住过的痕迹。
不是临时待一晚的那种。是住了有一阵子的。
她走到桌前。
桌子上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水。一个塑料碗。一双筷子。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吃了一半,袋口用夹子夹着。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收拾的。
她蹲下来。
看床底下。
空的。
她站起来。
看墙角那些纸箱。
走过去,打开一个。
里面是文件。
她拿起一沓。
是河洛公司的账目。
不是流水——是手写的账本。一页一页,记录着每一笔支出和收入。字迹很工整,像是记账的人很认真。
她翻了几页。
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王军。材料费。150,000。"
"宋国平。咨询费。200,000。"
"廖德厚。加工费。80,000。"
还有几笔她不认识的。
"李X。运输费。15,000。"
"刘XX。场地费。10,000。"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她放下账本。
打开第二个纸箱。
里面是合同。
她翻了翻。
都是河洛公司跟各种人签的——供货合同、保密协议、租赁协议。其中一份引起了她的注意——甲方是河洛公司,乙方是一个叫"郑明"的人。
郑明。
郑远明。
合同内容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郑明出资五十万,持有河洛公司30%的股份,由赵建国代持。
签字的日期——三年前。陆青檀出事前两个月。
她看着那个日期。
两个月。
出事前两个月,郑远明入了河洛的股。
她放下合同。
打开第三个纸箱。
里面不是文件了。
是私人物品。
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一条裤子。一双布鞋。
还有一张照片。
相框装着的。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白衬衫。女的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两个人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面,身后是黄色的花海。
男的——她认出来了。
赵建国。
女的——她不认识。
但照片被擦得很干净。相框的玻璃上没有一点灰。像是有人经常拿起来擦。
她把相框放回去。
站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光线里有灰尘在飘。
她走到门口。
陈霜站在院子里,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找到了。他在里面住过。但现在不在。"
挂了电话。
"宋局?"
"嗯。他说——他来查一下这个供销社的产权归属。"
陆青檀点了点头。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院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来,墙角的草动了一下。一只麻雀从墙头飞起来,落在对面屋顶上。
她看着那间屋子。
赵建国在这里住过。
一个多月。
躲着。等着。
把证据整理好。把账本、合同、私人物品分类放好。
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他离开了。
去了哪儿?
还是——
"陈霜。"
"嗯?"
"你看这个。"
她指着门框。
门框内侧——刻着几个字。
用小刀刻的。
歪歪扭扭的。
"对不起。"
陆青檀看着那三个字。
又是对不起。
郑远明在照片背面写了对不起。
赵建国在门框上刻了对不起。
两个人都说了对不起。
——但他们都跑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三个字。
刻得不深。但能感觉到——刻的人很用力。每一笔都刻了好几遍。对不起的"对"字,那个"寸"旁边,刻歪了一点。像是手抖了一下。
可能刻的时候,手就是抖的。
陆青檀收回手。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草往一边倒。那只麻雀还在屋顶上,歪着头看她。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陈霜指了指那三个纸箱。
"账本和合同带回去。其他——先放着。"
她们把纸箱搬到摩托车旁边。
陈霜用绳子捆好。
陆青檀站在供销社门口。
那张地图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老供销社。后院。第三间。
找到了。
但赵建国不在。
她本来以为会在这里见到他。那个录音里他说"我在那儿"。结果他不在。留下的是一屋子的证据。
像是做好了准备。
把所有东西摆好。
然后——走了。
为什么走了?
是因为等得太久,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还是——他不得不走?
她想起门框上那三个字。
对不起。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点空。
本来以为今天能见到他。能当面问一句——为什么。
但他不在。
留下的只有纸和字。
"走吧。"
陈霜已经发动了摩托。
陆青檀跨上去。
摩托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老供销社的屋顶上,那只麻雀还在。
她转回头。
风从耳边吹过去。
口袋里的账本硌着她的腰。
里面有王军的名字。
有廖德厚的名字。
有宋国平的名字。
有郑明的名字。
——一个都不少。
摩托车开出去一段路,陆青檀突然说——
"停一下。"
陈霜刹了车。
"怎么了?"
"掉头。回去。"
"落东西了?"
"不是。我想再看一眼那口井。"
陈霜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掉头。
回到供销社后院。
陆青檀下了车,走到院子中间那口水井前面。
水泥板盖着的。
她蹲下来。
水泥板边缘有磨损——不是自然风化的那种,是被人移动过的。水泥和井口之间有一道新鲜的擦痕。
她伸手推了一下水泥板。
推不动。
太重了。
"帮忙。"
陈霜走过来。两个人一起推。
水泥板嘎吱一声,挪开了一条缝。
够了。
陆青檀往缝里看了一眼。
井不深。
大概三四米。下面有积水——水面反着光,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但水很浅,大概只有一尺深。
井壁上长着青苔。
但有一侧的青苔——被刮掉了。
新的刮痕。
像是有人踩着井壁下去过。
她抬头看向陈霜。
"下面有东西。"
陈霜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下去。
水底——有一个东西。
黑色的。塑料的。
像是——一个密封袋。
"我去拿。"
陈霜把手机递给陆青檀。
她踩着井壁上的踏脚处——那些凹槽本来是供人维修用的——一步一步下去。
水不深。到她小腿。
她弯腰。
捞起那个密封袋。
爬上来。
密封袋是防水的。扎着口。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很小——手掌那么大。
陈霜打开密封袋,把笔记本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陆青檀凑过去看。
字迹很小。密密匝匝的。
第一行——
"我叫赵建国。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真的找到了。"
"前面那些——都是铺垫。真的东西在这里。"
陆青檀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写了一行字——
"真正的河洛,不在那间公司里。"
"——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