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9章 命给你,爱也是

裴俨从松鹤园出来的时候,背上钻心的疼。

老太君的拐杖上镶嵌着几颗宝石,极其坚硬。

刚刚有好几下,直接砸到了他的脊骨,疼得他嘴唇发白。

秦嬷嬷追到门外,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传府医,得到他一记眼刀。

“三日后,我来听祖母的答复。”

他扔下这句话,拂袖跨出院门。

沿途的下人们看见他背上渗出血迹,满身煞气,吓得纷纷垂首屏息。

清漪苑就在眼前,裴俨却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不能这样回去。

舜舜若瞧见他这副模样,定然会追问,会担心。

裴俨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朝着书房走去。

他打发枭三去请府医过来,狠狠闭了闭眼,手指抠着桌沿,拼命地调整呼吸。

很快,府医匆匆赶来,剪开他的上衣,看到他背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相爷,这……这是谁下的狠手?”

裴俨没吭声,府医也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清理上药。

药粉洒进裂开的皮肉,裴俨额角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洇湿了鬓发。

可他自始至终紧咬着牙根,没发出一丝痛哼。

待府医哆哆嗦嗦地包扎完毕退下,他连枭三也屏退。

偌大的书房落针可闻。

裴俨枯坐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耳畔全都是祖母那些诛心之言。

“你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

“若是你哥哥还在……”

“他从小沉稳懂事,处处以家族为重!”

裴俨仰起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对,哥哥才是那个完美的继承人。

而他,不过是哥哥的影子,活着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替哥哥去死,确保裴家基业不会因为一个嫡长子的死亡,而陷入泥潭。

可笑的是,最早死的偏偏是哥哥。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高过半身的青花瓷瓶前,伸手探入,摸出一个封着火漆的木匣。

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他在先帝苏醒、进宫面圣之前,匆忙写下的遗书。

当时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事败,枭三会把这份遗书交给舜舜。

裴俨将信纸摊开,烛火映着他刚劲的字迹,一笔一划,全是他交代的身后事。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末尾加了几段。

“若生下的孩子里有两个男婴,不要留在裴家,枭卫会护送你们离京……”

“我在江南有一座庄子,是私下置办的,连老太君都不知道,你带着他们……”

“若舜舜将来想寻个依靠……”

写到这里,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才咬牙继续写下去。

“……不必管那些酸腐的规矩,但务必挑选良人,断不可委屈了自己!”

“若你嫌男人麻烦,不嫁也好。银庄里存有两千多两白银,是我这些年的俸禄,不算多……但应该够你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俨陡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待他移开掌心,掌心里赫然显露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裴俨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指尖颤抖着摸出龙川道长给的药丸,看也不看,直接吞了两颗。

药丸入喉,那股腥甜的味道才稍稍压了下去。

却压不住心底如杂草般疯长的恐惧。

从前他活得像具行尸走肉,只是为了完成对哥哥的承诺,死了也就死了,了无牵挂。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怕。

怕万一还没来得及安排好一切,他就死了。

不行。

他不能死。

他绝不认命!

裴俨攥紧了拳头,起身,披上外袍,再次来到了龙川道长的院子。

龙川道长此刻正在打坐,听见脚步声走了出来。

睁开眼,便看见裴俨气息不稳地跪在蒲团前。

“道长,求您救我。”

裴俨的声音很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多活一段时间,至少……至少活到孩子出生的那天。”

龙川道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回到屋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递到裴俨面前。

“你自己看吧。要是能接受,我就帮你。但你要明白,这也是有极大风险的。”

裴俨接过书,定睛一看。

书页上写着几行古怪的符文,旁边还有注解。

裴俨瞳孔剧烈收缩。

他反复看了三遍,又看向下面的小字:

“此法凶险且有违天道,稍有差池,魂魄将完全消散……永堕无间,不可投胎转世。”

裴俨艰难地眨了下眼,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难道……还有其它路可走吗?”

“这辈子若不能相守,又怎敢奢求来世?”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龙川道长。

“请道长帮我!哪怕能多守她一日呢,这副残躯连同三魂七魄,天道要收,便尽管拿去!”

龙川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行,等你行将就木之前,老道会为你施法。”

裴俨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谢过道长,回到清漪苑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清漪院的油灯还亮着。

裴俨心头一紧,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走到门外,却被枭三拦住了。

“相爷,夫人还没睡,您这副模样……”

裴俨看了看自己,背上的伤虽然包扎好了,但外袍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支开绿漪,轻手轻脚推开内室的门。

红烛剪影里,姜裹儿坐在花梨木小几旁,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只胖头鱼纸鸢。

裴俨顿住脚步。

这不是他们在栖真观后山放过的那个纸鸢么?

后来因为被风刮破了一角,他本想重做一个,没想到她竟然留了下来。

“堂堂相爷,真是不让人省心。”

姜裹儿一边缝补,一边小声念叨。

“从宫里回来之后,饭量越来越小,人也瘦了好多……”

“问府医,府医支支吾吾不肯说,肯定有事瞒着我。”

“唉,真是急死人了。”

裴俨站在阴影里,心口泛起一股酸涩又绵软的暖意,连背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下一息,他瞧见姜裹儿把风筝翻了个面,用手指抚了又抚。

烛火照亮了风筝的背面,一行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地撞入他的眼底。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我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裴俨整个人定住了。

那一瞬间,早已枯竭的心脏仿佛被灌入了琼浆玉液,又酸又胀,又麻又痛。

他的视线一点点模糊,眼眶不受控制的变得滚烫。

下意识紧攥着拳头,狠狠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哽咽声。

岁岁长相见……

她希望他能活下去!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裴俨强忍着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转身退出了内室。

他在廊檐下仰着头,任由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过脸颊。

直等到眼底的湿意尽数散去,他才重新走了进去。

此时,姜裹儿已经熬不住困意,手里攥着纸鸢,歪在软榻上睡熟了。

裴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纸鸢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抽出,放在一旁。

随后把她连人带被抱起,极轻极缓地放在床上。

他在她身侧躺下,不顾背上的疼痛,长臂一伸,将她温软的身子一点点嵌进怀里。

缩着身子,脸颊抵在她的背上,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闭上眼,逐渐收紧力道。

“舜舜,不怕。”

他用气音,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扫清了这朝堂的腌臜,替你铺好后路……一定,多陪你一些日子。”

翌日午后。

暖风扫过长街,裴府侧门,一顶青布软轿被悄无声息地被抬进了府。

轿帘掀开,一位身着青灰道袍的道姑甩了下拂尘,沉着脸,缓缓从轿上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