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70章 是你们畸形的偏爱,害死了他!

微风卷起落叶,书房的门被人突地推开。

枭三跨过门槛,“噗通”跪在青砖上,身子俯得极低。

裴俨坐在宽大的圈椅中,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他背上的杖伤还没结痂,只要稍微一动,剧痛便顺着脊筋直窜脑门,但他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首辅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连亲娘回府,都不去迎接,可真是个孝子啊。”

裴俨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光影交斜处,一位着青灰纻丝道袍的女人,正迈过门槛。

她手里握着一把拂尘,头上没戴发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丝。

虽未施粉黛,眼角爬满了细纹,但那张脸依旧清冷脱俗,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若非有这般绝色,当年他父亲也不会对她一见倾心,执意要迎她进门。

只是此刻,她的眸子里,透着与她五官格格不入的刻薄厉色。

那是他本该在出云观“假死出家”的生母,萧氏。

裴俨转头,眼色阴沉如刀,落在跪在地面的枭三背上。

南下福州的枭卫,是精锐中的精锐。

萧家派去出云观的人,应当全被截杀在路上才对。

枭三冷汗直冒,暗暗叫苦。

“属下……派出去的人确实拦住了萧家雇佣的那支商队,一个都没放过去!”

“行了,别难为你的狗腿子了。”萧氏嫌弃地看了一眼枭三,拂尘一甩。

“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她径直走到圈椅旁坐下。

“我会来,是因为接到了一封信。”

萧氏盯着裴俨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笑得鄙薄又痛快。

“你只顾阻截明面上能看到的的,却忘了你堂舅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就你那么点小聪明……也想斗过你堂舅?”

堂舅。

不错,前任首辅萧大人,既是他和哥哥的授业恩师,也是他们血缘上的堂舅。

只不过,他的母亲乃是萧家分支庶出,骨子里一向自卑,以前从不准裴俨这么喊。

今日,倒破天荒地主动提了起来。

“他老人家当了多少年的首辅?哪能看不出你的那点心思,早派另一批人暗中给我送了信。”

萧氏咬牙切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连一手教导你的恩师都敢出卖,简直狼心狗肺!”

书房内死一般安静。

裴俨淡淡开口:“下去。”

枭三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关严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与此同时,清漪苑的内室。

姜裹儿正靠坐在拔步床上,手里捏着绢丝人偶,拿着热毛巾仔细给它擦脸。

这几日肚子大得快,她腰酸得厉害,脾气也跟着见长。

“天天就知道熬夜,饭也不好好吃,迟早变成个干瘪老头。”

她一边拿小木梳给小人偶顺头发,一边对着它没好气地念叨。

放下梳子,她陡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解开衣襟,将小人偶塞进寝衣里,让它紧紧贴着心口暖着。

“我今早才知道,他昨儿个在松鹤园跟老太君吵了一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裹儿隔着薄薄的布料,戳了戳小人偶的肚子。

“也不知道服个软,还死撑着去处理什么公文,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王八?”

伴随着心口剧烈跳动的情绪,这两句埋怨,传到了裴俨脑中。

裴俨原本正因萧氏的出现而翻涌起滔天戾气,因为这段心声,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紫檀木茶案前。

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滚水注入建窑茶盏,茶叶翻滚。

他端起茶盏,走到萧氏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福州离京城路途遥远,母亲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渴了。”

他语气平缓,“喝口茶,润润嗓子,您继续说。”

这看似恭敬的姿态,却让萧氏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挑衅。

“啪!”

她扬起手,一巴掌打落了茶盏。

茶盏摔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裴俨的官服下摆,也溅上了他白皙的手背。

“你还有脸叫我母亲?!”

萧氏指着裴俨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我自从嫁入裴家,哪一天不是如履薄冰?哪一天不是处处看人脸色?”

“好不容易生下嫡子,偏偏是个双生子!”

“我连月子都没坐完,就被老太君逼着,亲手把你送进那暗无天日的阁楼里!你以为,我就不心疼,不难过吗?”

“可我必须这么做,我嫁进了裴家,就只能守裴家的规矩!”

她越说越激动,双目满是自怜的悲戚与委屈。

“你作为儿子,若是心疼我,就该体谅我的艰难!就该安分守己,为你母亲,为你哥哥分忧!”

“可你呢?顶替了你哥哥的身份后,倒反天罡!现在羽翼丰满了,竟连亲人都要赶尽杀绝!”

字字句句,全往他心底深处最痛的地方扎。

四年前的阿影,听到这些话时,痛不欲生,觉得是自己欠了哥哥的。

他恸哭了一整晚,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更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母亲的责怪和厌恶。

可现在,裴俨低头睥睨地上的碎瓷片。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滑稽。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除了把错误全推到他头上,再没点新鲜花样。

他掏出帕子,极为缓慢地擦去手背上的茶水。

萧氏见他这般油盐不进,更是气血上涌。

“你别以为不吭声,这事就能过去!”

“你就是个天生的煞星!若是你哥还在,他懂事妥帖,处处以大局为重,断然不会像你这般六亲不认!”

她搬出了自以为最致命的武器。

“你哥哥那么善良,一直护着你,你却把他害死了!“

“他死后你鸠占鹊巢,如今连他的脸面都要丢尽!”

裴俨擦拭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将帕子随手丢在桌上。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生下自己的女人。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哥哥从小被你们当成唯一的珍宝捧在掌心里,他就会感激涕零?”

萧氏愣住。

裴俨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威压,逼得萧氏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以为,那是天大的恩赐?那就是他想要的?”

裴俨的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不怕告诉您……那晚阁楼走水。”

“他明明在外面看烟火,身边跟着一堆丫鬟婆子,站在安全的地方。”

裴俨的眼眶骤然猩红。

“那火烧得那么大,他为什么偏要折返,义无反顾地冲进火场里救我?”

萧氏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反驳:

“那、那是他心善!他顾念手足之情,他不像你这个冷血怪物!”

“手足之情?”

裴俨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透着压抑到极点的悲凉。

“哈哈哈哈,那是因为——他早就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