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要拖着你下地狱。
拖着的顾惊玦下地狱。
沈轻雪这么想着,只是没等他想清楚。
房车又动了,沈轻雪被拴在车尾,跌跌撞撞地拖着往前跑。
铁链哗啦哗啦蹭在碎石地上。
囚服早被荆棘刮成破布条,光着的双脚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她死死抓着铁链,全凭一股求生本能才没被硬生生拖死。
傍晚时分,到了露营地,马车终于停了。
沈轻雪“扑通”一声栽进泥里,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活脱脱一条快死的癞皮狗。
顾惊玦端着碗水过来,扶起她灌下去。
这两天晚上,都是他偷偷给沈轻雪送吃的、清洗伤口、一点点挤掉脚上的脓血,好几次差点呕出来。
要不然她早死了。
沈轻雪缓过一口气,又开始作夭:“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顾惊玦没有接话,他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个饼子递过去。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沈轻雪突然疯了似的喊。
她嘶哑的嗓音在营地里回荡。
许多人纷纷转过头来。
这时,柳氏走过来,板着脸站在两人中间:“他从来不欠你,他欠的是眉儿。”
“你……你说什么?”顾惊玦猛地抬头。
柳氏从手里拿出一根绳结,上面挂着一根红绳:“你认识这个?”
顾惊玦脸色大变:“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结结巴巴,想起那年他在山上遇匪,寡不敌众摔成重伤。
但昏迷之前,他还是看见有人用一根带红绳的绳子把他背下山。
柳氏冷冷道:“顾惊玦,两年前把你从山上背下来的是眉儿,不是她。”
“不可能!”顾惊玦摇头,“我醒过来明明看见的是雪儿……”
“你睁大眼看看,这绳结是你那玉佩上的,为了背你下山,她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回来大病了半年。”
柳氏顿了顿,“至于沈轻雪,半年前,萧家倒霉了,她就毁了婚,看中了你这个冤大头接手,当初庙里那些劫匪本来就是她安排去绑眉儿的,结果意外伤了你,后来是眉儿救了你,亲自背你下的山。”
沈轻雪大惊失色。
这时她想起来了,自己卖掉了当年知情的佣人。
可忘了柳氏当时也在山上。
“你闭嘴!”沈轻雪趴在地上嘶吼,满脸是血,“惊玦哥哥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攀附我妹妹!”
柳氏冷笑:“证物就在这儿,当初我害怕被牵连才没敢说实话,如今都到这份上了,还要让她骗你一辈子?”
顾惊玦呆住了。
当初他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床前坐的是沈轻雪。
只因沈轻眉那时瘦得皮包骨,大病在床。
他一直忽略了这个细节。
“你胡说!”沈轻雪慌了,“当初明明是我救的!”
柳氏冷笑:“那你说说,当初请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沈轻雪一呆。
她怎么会知道?
眼珠子乱转:“都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
这个说谎时四处乱瞟的小动作,顾惊玦太熟悉了。
他一张脸铁青得可怕。
终于明白这些年沈轻雪一直在骗他。
骗他辜负了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惊玦哥哥,”沈轻雪声音嘶哑地狂吼,露出满口带血的白牙,“不是他说的那样……”
“你要骗我一辈子吗?”顾惊玦眼神冷得吓人。
“我没有骗你!”她失声大哭,“你醒过来抓住我的手喊恩人,我能怎么办?”
顾惊玦捏住她下巴,俯身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些劫匪也是你安排的?”
沈轻雪彻底慌了。
歇斯底里地喊:“不是我,柳氏,你这个贱人,我应该直接把你俩杀了,而不是只想绑人!”
顾惊玦身子一晃,眼里的光彻底冷透了:“真的是你做的?”
沈轻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浑身发抖:“我不想这样的……”
可这话已经没人听了。
顾惊玦扬手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又狠狠给了自己几个耳光。
“为了你,我放弃了六年的感情。”
顾惊玦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他再蠢也猜到真相了。
有事都是她设的一个局。
就是为了钓上自已,逃避萧家婚约。
而他为了这么个东西,辜负了沈轻眉。
他抢过旁边差役的鞭子,劈头盖脸一顿抽。
沈轻雪已经没有力气躲了,只剩哭喊:“就算是我做的!”
“也是你看上了我的身份!”
“你自己说过,她一个庶女怎么配得上你这个武状元!“
顾惊玦被她的话噎住。
跌坐在地上,脸上似哭似笑,忽然爆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横流,肩膀直抖。
沈轻雪被吓住了,缩在一边不敢动。
他猛地放开手,恶狠狠地瞪着她。
从衣袍上撕下一角,咬破手指写下“义绝“两个字,扔在她脸上。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说完不再理她,转身大步走了。
沈轻雪浑身是伤又挨了一顿鞭子,直挺挺栽进泥里,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许老六提着水火棍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转头请示:“少夫人,她快不行了,要不要直接给个痛快?”
沈轻雪一听这话,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跪地,疯狂磕头:“妹妹!饶命啊!我还能走!我还能走!”
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
她是真怕了。
最后的救命稻草都没了。
死亡的恐怖狠狠掐住了她。
半天后,大黑马车里传出一句冷冰冰的声音:“恶人自有天收,让老天爷收拾她吧。”
许老六听见这句,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烤火去了。
夜风刺骨,沈轻雪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又臭,在风里抖成一团。
极度的饥饿、彻骨的寒冷,加上接二连三的惊吓和屈辱。
彻底击垮了她那点最后的清醒。
她直愣愣坐在地上,双眼发直,瞳孔涣散,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
指着那辆黑色房车手舞足蹈地喊:“铁王八吃人啦!哈哈哈!吃人啦!”
沈长青躲在一辆破板车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看见她浑身血肉模糊、疯疯癫癫的样子。
眼底没有半点心疼,只有掩饰不住的厌恶。“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骂了一句,像躲瘟神一样挪到营地最边缘的角落。
任由沈轻雪在冷风里又哭又笑,自生自灭。
第二天上午,沈轻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彻底的死了。
她卷曲成一团,躺在雪地里,冻成一根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