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级工程师的证揣在兜里,但活还是那些活。

他把铅笔尖削了削,继续画。

陈卫东把图纸上最后一个尺寸改完,搁下铅笔。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心情不错。

轻工部的感谢函、票证、两台电饭煲——加上昨天的八级证,这两天攒了不少好消息。他想跟赵芸灵说一声。不是显摆,就是想让她知道。

午休的时候骑车过去?

算了。外交部在西边,红星厂在东边,来回一趟四十分钟,吃饭加说话,时间太赶。下班再去。

反正每天都见。不差这几个小时。

陈卫东把轻工部的感谢函折好,塞进抽屉里,重新铺开下一张图纸。

电磁炉的外壳模具还有两处需要调整。散热孔的间距太密了,冲压时容易变形。他拿起游标卡尺比了比样品,在图纸上标了新的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两个技术员在旁边各忙各的,翻资料的翻资料,算数据的算数据。

铅笔划纸的声音,翻页的声音。

电话响了。

陈卫东右手没停,左手摸过话筒。

“红星厂技术科,陈卫东。”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卫东同学。”

陈卫东的铅笔停了。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苏教授。”

电话那头笑了。“还认得出来。”

“您的声音我能忘?”

苏志远。机械制造学院电气工程系主任。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走路还是军人步子——他年轻时在哈军工待过三年。

陈卫东把铅笔放下了,身子靠回椅背上。

苏志远对他的分量,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大三那年,系里接了个横向课题——炼钢炉温控制方案。

苏志远力排众议,把一个本科生塞进了课题组。当时教研室几个副教授脸色都不好看,觉得一个学生能干什么。

结果陈卫东用两个月时间把控制方案的核心算法写出来了。那套方案后来被轧钢厂采用,直接让他在毕业前评上了助理工程师。

毕业的时候,苏志远找他谈过一次话。

“留校吧。我给你争取讲师编制。”

陈卫东拒了。他想去工厂,想做实际的东西。

苏志远没多劝。第二天,一封亲笔推荐信寄到了一机部人事司张司长的桌上。

信的内容陈卫东后来才知道——苏志远在信里写了一句话:“此生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请给他一个平台。”

张司长看了那封信,把陈卫东的档案调过来,翻了一遍,批了借调。

后面的事——李国强、林司长、陈司长、何副部长——都是后来的。

但起点在苏志远那儿。

没有他,就没有课题组,没有助理工程师,没有推荐信,没有一机部。

后面所有的事,全长不出来。

“苏教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卫东问。

“两件事。”苏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第一件,恭喜你。八级工程师,二十三岁。我昨天接到部里的通报,高兴得晚上多喝了二两。”

陈卫东笑了一声。“您还喝酒呢?上回体检不是说让您戒了?”

“体检归体检,高兴归高兴。学生争气,当老师的喝两口怎么了。”

陈卫东没接话,等着他说第二件事。

苏志远果然继续了。

“第二件事。”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从闲聊变成了正经的,“卫东,今年毕业季快到了。”

“嗯。”

“学院这一届的学生,说实话,基础功扎实的不少,但冒尖的没几个。老院长看了毕业设计的汇总,觉得跟你们那一届比差了一截。”

陈卫东没说话。

“院长的意思是——想请你回来一趟。给今年的毕业生做个演讲。”

陈卫东愣了一下。“演讲?”

“对。你现在的成绩摆在这儿,八级工程师,创汇四百多万美元,把脚盆鸡的电饭锅打趴下了。这些事学院里都传遍了。学生们天讨论你,比讨论课本还上心。”

苏志远顿了顿。

“老院长说了,让你回来站台上讲二十分钟,比他们听一学期的思想教育课管用。”

陈卫东想了想。

演讲这种事他不擅长。他是搞技术的,画图纸、算参数、调设备,这些他能干一天不累。站在台上对着几百号人讲话——那是另一回事。

但是苏教授开口了。

这个人对他有恩。大恩。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恩情,是实打实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

“什么时候?”陈卫东问。

“二十四号上午,行不行?毕业典礼前一天。”

陈卫东在心里过了一遍日程。二十四号,周四。上午没有外贸部的对接会,下游三个厂的质量反馈周三就能处理完。

“行。”

“好!”苏志远的声音高了半截,“我就知道你不会推辞。”

“讲什么?有要求吗?”

“没什么要求。你想讲什么讲什么。讲你怎么做电饭煲的也行,讲你怎么跟脚盆鸡抢市场的也行。学生们想听的就是这些——真实的、具体的东西。”

苏志远又补了一句。“别讲大道理,年轻人不爱听那个。你自己也不爱听。”

陈卫东笑了。“知道了。”

“那就这么定了。二十四号上午九点,大礼堂。我在校门口等你。”

“好。”

电话挂了。

陈卫东把话筒放回去,手搁在桌面上,没急着继续画图。

二十四号。回母校。

他毕业才一年半。走的时候还是个九级助理工程师,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八级了。

也不知道系里那些老师什么反应。

算了,不想这些。苏教授开了口,他去就是了。讲什么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手头的活干完。

陈卫东重新拿起铅笔,把散热孔的间距从三毫米改成四点五毫米,在旁边标注了冲压工艺要求。

旁边的技术员小周探了下头。

“陈工,刚才谁的电话?”

“我大学老师。”

“什么事?”

“让我回学校讲课。”

小周的眼睛亮了。“您要回母校演讲?”

“嗯。二十四号。”

小周把手里的计算尺放下了。“陈工,您毕业才一年半就被请回去演讲,这也太——”

“画你的图。”

小周把嘴闭上了,低头继续算。

但他手里的笔停了好几秒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