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不是天生的刺猬

夜里十二点。

电脑屏幕的光标一闪一闪,已经停了快十分钟。

林洛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写下去的心思。

晚饭那顿糖醋排骨吃得他到现在还回着味。

温书瑶的手艺是真好,糖色炒得透亮,

排骨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酸甜恰到好处。

可奇怪的是,从那顿饭开始,

他心里就一直堵着点什么,

像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起了温幼宁举着那双贴满创可贴的手,

一脸认真地替他辩解的样子。

“他是个好人,你不要凶他。”

一个整天像个木偶似的姑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是亮的。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关机睡觉,门却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林洛回过头:“门没锁,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书瑶站在门口。

头发松松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还没睡?”

她问,

“看见你这屋还亮着灯。”

“嗯,赶稿。”

林洛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门口,

“有事?”

温书瑶迟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幼宁睡了。”

“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方便吗?”

林洛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旁边那把折叠椅拖过来。

“坐。”

温书瑶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

林洛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说吧,你妹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白天那事我憋了一晚上了。

一个打碎杯子的小事,

她至于跪在地上徒手去抓玻璃吗?

正常人吓一跳,最多哭两声,谁会那么干?”

温书瑶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良久,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

“我带她去看过医生,不是随便的小诊所,

是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

挂的专家号,排了大半个月才排上。”

“医生说,

幼宁这是典型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还有重度的习得性无助。”

“什么意思?”

林洛皱起眉,

“说人话。”

温书瑶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简单来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把那套专业的话翻译成最直白的版本,

“幼宁以前,受过太多次惩罚。

是那种她根本没办法反抗、也躲不掉的惩罚。

打,饿,关,罚跪,罚站……

一次又一次,从她记事起就没断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稳,

可那双交叠的手,指节却一点一点泛了白。

“一个人,如果挣扎也没用,

求饶也没用,哭也没用,

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要挨打的结果。

那她的大脑,最后就会得出一个结论。”

林洛屏住了呼吸。

“什么结论?”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温书瑶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为了活下去,

她的大脑干脆主动把那根开关给关了。

关掉了对痛苦的感知,也关掉了反抗的念头。”

“你打她,她不躲。

你骂她,她不还嘴。

你让她罚站,她能站一整夜。”

温书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颤,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服从,

是唯一能让她少受一点罪的办法。

她不是不疼,林洛。

她是早就学会了,疼也没用。”

屋子里静得可怕。

林洛端着那杯凉茶,半天没动。

他想起白天,温幼宁跪在碎玻璃里,

徒手去抓那些玻璃碴子的样子。

她不是傻。

她是觉得,打碎了杯子,

是“要受罚”的,而捡起来,是在“赎罪”。

哪怕割得满手是血,

那也是她唯一懂得的、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方式。

“……所以白天她跪下去捡玻璃。”

林洛的声音有点干,

“是因为她以为,不那么做,等着她的会是更狠的。”

“对。”

温书瑶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她倔强地仰了仰头,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对她来说,受伤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道惩罚什么时候来。

徒手捡玻璃,至少那个疼是她能预料的、能控制的。”

林洛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那这个……能治吗?”

温书瑶苦涩地笑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

“真话。”

“很难。”

“医生说,这种病不是吃几片药、做几次心理疏导就能好的。

药能压住她的焦虑,能让她睡得好一点,可药治不了根。”

“真正能让她好起来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和一个安全的环境。”

她看着林洛,一字一顿,

“她得在一个地方,待很久很久。

久到她终于敢相信,

在这里,打碎一个杯子不会挨打,做错一件事不会挨饿,

说错一句话不会被关进小黑屋。

久到她的大脑慢慢地把那根被她自己关掉的开关,

重新打开。”

“可这有多难,你知道吗?”

温书瑶的指尖抵着膝盖,

“她被那种惩罚随时会来的恐惧泡了整整十几年。

你想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安稳,

去对抗她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这就像,你想把一块在冰窖里冻了一辈子的石头焐热。”

她顿了顿,自嘲似的笑了笑:

“而且我连那个安全的环境,都给不了她。

我们今天能住在这儿,

明天会怎么样,我都不知道。

我能给她的,只有我自己。”

“可我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就断了。

林洛看着她。

他这才真正看清楚,眼前这个姑娘,到底背着多重的东西。

她才十八岁,跟他一样大。

别人这个年纪还在为高考完去哪儿玩、报什么志愿发愁,

而她,已经一个人扛着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妹妹,跟整个世界死磕了。

她不是天生的刺猬。

是这世界一刀一刀,把她逼成了刺猬。

“我能理解你白天为什么那样。”

林洛忽然开口,语气认真,

“你护着她,是因为这世上除了你,

确实没第二个人护着她。

你扎我,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

谁靠近你妹妹,谁就可能是来伤害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