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求你了,林洛

温书瑶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好像没料到,这个跟她吵了一架、说话冲得要命的男孩,

会把她心里那点最深的、

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一句话戳穿。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双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林洛。”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今天……今天幼宁替你说话了。”

林洛一怔:

“嗯。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书瑶的声音开始发抖,激动,

“林洛,我跟你说,我陪了幼宁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她挨打的时候不喊,

受委屈的时候不哭,别人骂她,她低着头认。

别人冤枉她,她也低着头认。

她从来……”

温书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从来,没有主动替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

包括我。”

“哪怕是有人当着她的面欺负我,

她也只会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声不吭。

不是她不在乎我,是她那根弦早就断了,

她以为开口本身,就是会招来惩罚的错事。”

“可今天……”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滚烫的东西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今天她绕到我前面,举着那双手,

跟我说姐姐,不怪他。

她替你说话了,林洛。

她主动地替一个外人,跟我顶了嘴。”

“你知道我看见那一幕的时候,有多……”

她说不下去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吸了吸鼻子,可那点湿意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

林洛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那口气缓过来。

良久,温书瑶重新抬起头。

“林洛,你能帮帮我吗?”

“我从来没看见过幼宁主动替别人说话。

从来没有。

可她今天替你说了。

这说明……这说明在她心里,你是不一样的。

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是我给不了她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那颗糖,也许是你给她贴的创可贴,

又或者只是因为你没像别人那样打她。

这是这么多年来,

我第一次看见她身上,有一丝想要‘活过来’的样子。”

“我一个人,试了十几年,没用。”

她看着他,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可你也许……你也许真的能帮到她。

我求你了,林洛。”

“求”这个字,从温书瑶嘴里说出来,重得像一块石头。

林洛太清楚这有多难得了。

这个宁可自己饿着也生怕欠别人一分人情的姑娘,

此刻竟然坐在他面前,

红着眼睛,跟他说“我求你了”。

他看着她这副恳求的样子,心里那块白天就堵着的、又酸又软的地方,

被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认真地想了想。

温幼宁含着那颗大白兔,腮帮鼓鼓的样子。

她说“他说,含着也是惩罚”时那一脸认真的傻气。

举着满是创可贴的手,替他辩解的模样。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只是个刚高考完、靠码字赚点稿费的普通人。

他不懂什么心理学,不懂怎么治那些拗口的病。

但如果连他都装作没看见,

那这个屋子里,就真的再没人能拉那个姑娘一把了。

“……可以是可以,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温书瑶,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又不是什么心理医生,我连这病叫啥我都是头一回听说。

你让我帮她,我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我总不能照着你说的那一堆名词,去网上搜攻略吧?”

他撇了撇嘴,半是认真半是自嘲:

“我顶多……就是平时多留意着点她。

她打碎东西,我不骂她。

她做错事,我也不罚她。

给她买点糖,放点她爱看的动画片。

让她慢慢知道,在这屋里,

犯了错,天塌不下来。”

“别的,我真不敢跟你打包票。

万一我笨手笨脚,越帮越忙呢?”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温书瑶听完这番坦白,

那双红着的眼睛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漾开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轻轻地笑了。

“你答应了就行。”

她抹了抹眼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那语气却轻快了许多,

“我没指望你能立刻把她治好。

我找了那么多医生,他们都说要慢慢来。

你能愿意多留意她、不凶她、对她好一点。

对我来说,就已经够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里闪着光,

“能答应这件事的人,本身就少得可怜。”

林洛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那番“连怎么做都不知道”的实话,

多少会让她泄气。

可这个姑娘,似乎只是要一个“愿意”,

一个“不会转身就走”的承诺。

这十几年,她大概是被太多“做不到”和“懒得管”刺穿过,

所以哪怕只是一句“可以试试”,

在她听来,都已经是天大的善意。

“那……行吧。”

林洛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脸,

“我尽力。

但丑话说前头,我要是把你妹妹带得越来越爱看奥特曼,

到时候你可别赖我。”

温书瑶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她进这个屋子以来,林洛第一次见她真正地笑得这么放松。

没有防备,没有锋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连眼角那点没擦干净的泪光,都跟着亮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了态,

连忙敛了敛神色,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那……那我就先回房间了。”

她把椅子轻手轻脚地推回原处,动作还是那么规矩,

“太晚了,耽误你赶稿。”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洛。”

“嗯?”

“谢谢你。”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认真地补了一句,

“真的。”

说完,她不等林洛回话,飞快地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林洛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半天。

他转回身,对着电脑屏幕,

那个停了快二十分钟的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他敲了敲键盘,把写了一半的那章删了个干净。

想了想,又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着。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在最上面敲下了一行字,

“怎么让一个把心冻起来的人,重新觉得活着是件好事。”

打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

可他没删。

林洛伸了个懒腰,关掉灯。

“图什么啊我。”

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