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饿,是一种习惯性的清醒。七年来,每天清晨六点一刻,老李的拖鞋会蹭过地板,然后是搪瓷碗放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当"的一声,轻的,老李怕吵醒它,总是把碗放得很轻。接着是倒粥的声音,稀里哗啦,米汤溅在碗壁上。最后是老李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阿黄,吃饭。"
现在没有碗响。没有倒粥声。没有那个声音。
阿黄睁开眼,藤椅下面的光线已经从昨天的那条金线变成了更淡的灰白。天还没全亮,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霜雾,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纸。
它慢慢翻了个身。后腿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像老旧的门铰链。它站起来,前腿先撑地,后腿跟上,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它走到门口,鼻子凑到门缝底下,嗅了嗅。
外面有王婶家的粥味。小米粥,甜的,混着一点红枣的气味。王婶每天早上六点煮粥,七年来阿黄闻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以前老李也喝小米粥,但老李的粥里不放红枣,放一小撮盐。老李说咸粥养人,甜粥是娘们儿喝的。阿黄不管咸甜,它只管粥里最稠的那几口——老李每次都会用勺子捞起最稠的部分,连米带汤放在搪瓷盘里推到它面前。
搪瓷盘还在门后面靠着墙。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盘底有一圈褐色的粥渍,洗不掉了,像一-轮-干涸的月亮。
阿黄走到盘子跟前,低头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它用鼻子拱了拱盘子,盘子在地板上滑了一寸,撞到墙根,发出一声闷响。
它退回来,趴在盘子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那扇门。
门是老式的铁皮门,刷了三层绿漆,最外面那层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漆。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布条——老李冬天怕冷,手裂口子,握铁门把手会疼,就用旧布条缠了一圈。布条上还有老李掌纹的印子,油亮的,是手汗浸出来的。
阿黄盯着门把手看了很久。
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出门的样子。那天下午,老李换了件干净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梳子沾水抿过,一丝不乱。他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手比平时凉。"阿黄,我去医院看看,你在家乖乖的。"阿黄不知道"医院"是什么,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咳嗽后的虚弱,是一种很轻的、像叶子快要落下来之前的那种轻。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钥匙碰锁眼,叮当一声,门开了,老李走出去,回过头看了它一眼。就一眼。然后门关上了,铰链发出那声短促的"吱嘎"。
那是阿黄最后一次看见老李的脸。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王婶来敲门,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门被打开了,白大褂的人进来,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屋里,其中一个说:"这狗怎么办?"另一个说:"先留着吧,等通知。"
通知没有来。
阿黄等了三天,以为老李会回来拿他的药——床头柜上那瓶棕色药片还在,瓶盖拧得紧紧的,标签上的字阿黄不认识,但老李每天吃三颗,早中晚各一颗,用热水送服,吃完会咂咂嘴,说苦。药瓶旁边有一张皱巴巴的处方单,上面的字像蚂蚁爬的,阿黄闻过那张纸,上面有老李的气味和墨水的味道。
药瓶里还剩十七颗药。阿黄数过——不是真的数,是每次用鼻子拱一下瓶子,瓶子滚一圈,它就闻一次。十七次之后,药瓶滚到了墙角,不动了。
它不再拱了。
------
上午九点多,王婶来了。
她的脚步声阿黄早就认熟了。拖鞋,塑料的,踩在水泥台阶上"踢踏踢踏"的,比老李的拖鞋声轻,但频率快,老李一步她要一步半。阿黄听见她走到门口,然后是钥匙碰锁眼的声音——王婶有老李留下的备用钥匙,老李走后她来过好几次,开门进来喂水、打扫、给阿黄梳毛。
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外面的霜味和王婶身上的油烟味。阿黄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去。它趴在藤椅下面,只把头探出来,看着王婶。
王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块烙饼和一碗温水。她弯腰把烙饼放在搪瓷盘里,把水碗添满,然后直起腰,叹了口气。
"阿黄,你又瘦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阿黄没有躲,但也没有凑过去。它让王婶的手落在头顶上,粗糙的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捋了两下。王婶的手和老李的不一样——老李的手是糙的,但糙得有温度,像砂纸裹着热水。王婶的手是软的,像棉花泡水。
"你吃点东西吧。"王婶把烙饼往它面前推了推,"你这样下去不行,人都瘦脱相了。"
阿黄低头看了一眼烙饼。饼是葱花的,边缘焦脆,咬一口应该咔嚓响。以前老李偶尔也烙饼,但老李的饼厚,里面放猪油渣,咬一口直冒油。老李烙饼的时候阿黄就蹲在灶台旁边,仰着头看,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会掰一小块边角给它,烫得它直哈气,但还是要吃。
它闻了闻王婶的烙饼,没有吃。
王婶的眼圈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放下。"你这傻狗。"她声音哑了,"他回不来了,你懂不懂?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回来的。"
阿黄看着她。它不懂"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出去了,以前老李也出去过——去菜市场、去公园、去医院。每次出去都会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都会回来。最长的一次是去年冬天,老李住了七天院,阿黄在家等了七天。第七天晚上钥匙响了,门开了,老李回来了,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回来了。他蹲下来摸阿黄的头,手比走的时候更凉,但还是在摸。
所以阿黄等。它不知道"不会回来"是什么概念。它的世界里没有"永远"这个词,只有"还没"。还没回来。还没开门。还没喊它的名字。
王婶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落叶——只捡了门口的几片,藤椅下面的她没动,她知道那是阿黄叼回来的,不敢碰。她把水碗换了干净水,把烙饼留在盘子里,又叹了口气,走了。
门锁响了一声,关上了。铰链发出那声"吱嘎"。阿黄盯着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爬回藤椅下面,趴下来。
烙饼的气味飘过来,葱花的,油的。阿黄闻了闻,没有动。它把鼻子埋进那件旧毛衣里,旧毛衣上的味道比烙饼好闻。
------
下午的时候,阿黄做了一件它最近经常做的事。
它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老李的衣柜前。衣柜是那种老式五斗橱,木头做的,漆成了暗红色,把手是陶瓷的,一个圆疙瘩。老李走之后,衣柜一直关着,没人打开过。阿黄用鼻子拱了拱柜门,柜门没开——老李走之前把柜门锁上了,用一把小铜锁。铜锁还在,钥匙不知道在哪里。
阿黄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铜锁。它够不到锁,也打不开。但它知道柜子里有老李的衣服。它闻得到。隔着木板,隔着铜锁,老李的气味还是透出来一点点,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衣柜,一动不动。
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打开这个柜子。那是他住院前一周,他翻出了那件灰色中山装,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然后他拿出了一件旧毛衣——就是阿黄现在垫在藤椅下面那件。他叠了叠,放在床头,说:"这件给你。"阿黄不知道"给你"是什么意思,但它看见老李把毛衣放在了狗窝旁边。后来老李住了院,阿黄就把毛衣叼到藤椅下面,垫着睡。
衣柜里还有老李的工装。深蓝色的,胸前有两个口袋,左口袋上绣着"厂先进"三个字,是老李1998年得的。老李穿那件工装的时候,身上总有铁锈味和机油的味道,阿黄最爱闻那个味道,每次老李下班回来,它就凑上去,从裤腿一直嗅到口袋,老李有时候口袋里会装着几颗螺丝钉或者一小块砂纸,阿黄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老李从外面带回来的礼物。
现在那些味道都锁在柜子里了。
阿黄趴在柜门前,鼻子贴着柜门缝,使劲嗅。嗅了很久,只闻到一点点。它不甘心,用爪子扒了扒柜门底部,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它扒了七八下,累了,停下来,趴在柜门前,闭上眼睛。
它睡着了。
梦里它又闻到了铁锈味。很浓很浓的,像老李刚从厂里回来,站在门口弯腰摸它的头,工装上全是铁锈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它摇着尾巴,鼻子在老李口袋里拱,拱出一颗螺丝钉,叼在嘴里,老李笑着拍它的脑袋:"这狗,跟你爹一样,见螺丝就往嘴里塞。"
阿黄在梦里咬着螺丝钉,螺丝钉是凉的,铁的,有一股好闻的金属味。
它醒了。嘴里什么都没有。
------
傍晚的时候,光彻底消失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玻璃上还残留着一点灰蓝色的天光。藤椅的轮廓在暗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扶手上的光斑早就不在了。
阿黄从柜门前爬起来,腿麻了,走了两步才恢复知觉。它走回藤椅下面,趴在那件旧毛衣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开始等。
每天傍晚是它最清醒的时候。以前这个时候老李会回来,开门,换鞋,喊它,然后坐在藤椅上歇一会儿,喝口水,有时候咳嗽几声,有时候不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平稳的,像钟摆。
现在没有呼吸声了。
屋里只有它自己的呼吸,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挂钟虽然停了,但阿黄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在心里响着。它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幻觉,但它不介意。那个声音让它觉得老李还在,还在某个地方呼吸着,咳嗽着,用粗糙的手掌揉它的脑袋。
门外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风。冬天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穿过走廊,在铁门上撞出呜呜的响声。风里有雪的味道,细碎的,冷的。阿黄缩了缩脖子,把鼻子往毛衣里埋得更深了。
它想起去年冬天,老李坐在藤椅上,裹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毛毯是部队上发的,老李退伍时带回来的,用了三十年,边角都磨出了线头。老李裹着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阿黄趴在他脚边,暖气从脚底下的地暖管里渗出来,暖烘烘的。老李用脚尖碰了碰它的肚子,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老李笑着骂了句:"没出息。"
那是去年冬天。
现在是今年冬天。毛毯还在藤椅扶手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王婶来收拾的时候叠的。阿黄没有动过那条毛毯。它不敢碰。毛毯上的味道比毛衣浓,它怕自己一碰,味道就散了。
它只敢用鼻子远远地闻。
风又大了。铁门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门外哭。阿黄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地板冰凉,但能传导声音。它听见楼下的水管在响,听见楼上有人在看电视,听见更远的地方有汽车喇叭声。所有这些声音里,没有老李的咳嗽声,没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没有钥匙碰锁眼的声音。
它把耳朵从地板上抬起来,趴回去。
夜深了。
阿黄没有睡。它闭着眼睛,但耳朵始终竖着。它等了一夜。等了一夜的脚步声,等了一夜的钥匙声,等了一夜的那两个字。
没有。
天亮了。光又从窗户进来了,还是那条细细的金线,从东边移到西边,然后消失。阿黄看着那条光移过来,移过去,移走了。
它又过了一天。
王婶来了,又走了。烙饼换了新的,旧的还在盘子里,干硬了,阿黄没吃。水碗里的水它喝了一点,只一点。它不需要太多。它只需要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不会再听到的——
"阿黄,吃饭。"
墙上的挂钟永远停在十一点二十三分。但阿黄心里的钟还在走。它走的不是时间,是等待。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
窗外的梧桐树上又掉了一片叶子。风把它吹起来,吹到窗户下面,卡在铁栅栏的缝隙里。阿黄看了一眼,没有动。它知道那片叶子进不来了。但它不着急。明天还会有新的叶子,后天也会有。只要它还在等,叶子就会一直掉,一直掉。
它把下巴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又做梦了。
梦里老李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晃,叮当响。他推开门,拖鞋蹭过地板,左脚,右脚。他蹲下来,粗糙的手掌伸过来,搭在它头上。
"阿黄,吃饭。"
阿黄醒了。
门没有开。屋里没有人。藤椅空着。光移到了墙根,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它翻了个身,把前爪叠在一起,下巴搁上去。藤椅下面的落叶被它压得沙沙响。
它又叼了一片新的叶子回来。这片是完整的,边缘没有缺口,颜色是深黄的,像秋天最饱满的那几天掉下来的。它把叶子放在藤椅脚旁边,用鼻子拱了拱,让叶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望着那扇门。
等着。
(第057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