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阿黄趴在老李的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的坐垫上铺着一条旧毛毯——老李冬天盖的那条,格子图案,边角磨出了毛球。毛毯上还有味道,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烟草味、肥皂味、还有老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暖烘烘的人味。现在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潮湿的墙角,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
阿黄把鼻子凑近毛毯,用力嗅了嗅。
味道越来越淡了。
它记得很清楚——老李被抬走那天,救护车的人穿白衣服,说话很快,像下雨时的雨点一样密。老李被放在一块硬板上,身上盖着白布。阿黄想冲过去,想咬住那块白布,想喊"别带走他",但门被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像冬天树枝折断的声音。
从那天起,味道就一天比一天淡。
阿黄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走了。走了,就像它小时候在垃圾桶旁边等妈妈回来一样——等了一天又一天,妈妈再也没有出现。现在老李也"走了"。但老李不一样。老李会回来的。妈妈没有回来,但老李一定会。因为老李说过"跟我回家吧",老李从来没有骗过它。
所以它等。
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阿黄就趴到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楼道里的脚步声。这栋老楼住着六户人家,脚步声各有不同:三楼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像麻雀;对门的女人穿高跟鞋,声音又尖又脆;一楼的老人拄拐杖,一步一步,像老李的咳嗽声。
每次听到像咳嗽声的脚步,阿黄就猛地站起来,尾巴绷直,鼻子贴在门上。但每次都不是。脚步声经过门口,上了楼,或者下了楼,然后安静了。阿黄就重新趴下,趴回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等。
它等得很有规律。
早上等,中午等,傍晚等。傍晚是最难熬的。以前每到傍晚,楼道里会传来老李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拖鞋打在地上,"趿拉、趿拉"。然后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老李弯下腰,粗糙的手掌摸它的头:"阿黄,饿了吧?"
现在傍晚没有脚步声了。
只有雨声。
秋雨从昨天晚上开始下,一直没停。雨打在窗玻璃上,像谁的手指在敲。阿黄以前喜欢听雨声,因为下雨的时候老李不出门,就坐在藤椅上,它趴在旁边,听雨,听老李翻报纸的哗啦声。老李有时候会念报纸上的字,念着念着就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发呆。阿黄就凑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就摸摸它的耳朵,说:"阿黄,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现在雨还在下。藤椅空了。报纸堆在角落里,最上面那张被风吹落,摊在地上,墨迹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晕开一片模糊的黑色。
阿黄从藤椅下面钻出来,慢慢地走到报纸旁边。它低头闻了闻——油墨的味道,没有老李的味道。它用鼻子把报纸拱到一边,又走到门边。
门缝里塞进来一片落叶。
是梧桐叶,巴掌大,边缘已经枯黄卷曲。雨水把叶子泡软了,摸起来像湿透的纸。阿黄用嘴叼起叶子,走回藤椅旁边,把叶子放在藤椅下面——和之前叼回来的那些叶子放在一起。
那里已经堆了一小堆落叶了。
阿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叼叶子。它只是觉得,老李不在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风吹进来,叶子飘进来,像是外面世界寄来的信。它把叶子收好,放在藤椅下面,就像在替老李收信。老李以前总说:"阿黄,帮我把拖鞋叼过来。"它叼过拖鞋、报纸、遥控器、掉在地上的药片。现在它叼叶子——这也是它"帮忙"的方式。等老李回来的时候,看到藤椅下面整整齐齐的落叶,一定会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好样的。"
它趴回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口。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拖鞋的声音。是皮鞋,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犹豫。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阿黄听见钥匙串的响声——不是老李的钥匙,老李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腰上,走路时会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这串钥匙很多,哗啦哗啦,像小贩摇的拨浪鼓。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阿黄没有动。它认识这个声音——是三楼的邻居,姓赵,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站在门口说:"阿黄,开门,我给你送吃的。"阿黄不理他。它不需要吃的。它要老李回来。
但今天赵邻居没有走。
"阿黄,你听得到吗?"门外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闷闷的,"我给你放了狗粮在门口。你……你记得吃啊。这雨下得大,你别趴在门口地上,凉。"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
它不想听。这些人的声音都很好听,说的话也很温柔,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声音。老李的声音是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咳嗽后的喘息,但很稳。老李喊"阿黄"的时候,第二个字会拖长一点,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阿黄——"
没有人这样喊它了。
它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它好像又闻到了烟草味。不是毛毯上那种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霉味,是真正的、浓烈的烟草味——老李蹲在护城河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火柴"刺啦"一声,火苗窜起来,映着老李鬓角的白发。他吸一口烟,然后咳嗽,咳得弯下腰,手捂着嘴。阿黄就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背。老李就笑,把烟掐灭,摸摸它的头:"少抽点,阿黄不喜欢。"
阿黄睁开眼。
烟草味消失了。空气里只有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雨水的气息。
它慢慢地站起来,后腿有些僵硬——年纪大了,加上这几天总是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关节不太好。它走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护城河看不见了。雨幕像一层灰色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柳树垂着枝条,被雨水打得弯弯曲曲。河面上泛着细密的水花,偶尔有汽车驶过桥面,溅起一片水雾。
以前下雨的时候,老李会站在窗边看护城河。他看得不多,但每次看的时候都很安静。阿黄就蹲在他脚边,也看。它看不懂河水的流动,看不懂柳树的摇摆,但它看得懂老李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是满的。像一碗热粥,表面平静,里面全是温度。
现在窗边只有它自己。
它跳下窗台,走回藤椅旁边。藤椅的扶手上有几道牙印——是它小时候咬的。那时候它刚来,什么都不懂,见什么都想咬。老李的拖鞋、桌腿、藤椅,都遭了殃。老李不生气,只是把藤椅搬到它够不到的地方,说:"阿黄,这个不能咬。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它长大了。藤椅也老了。藤条有的地方断了,露出里面的竹芯,像骨头从肉里穿出来。老李用布条把断的地方缠起来,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包扎伤口。
阿黄把鼻子凑到藤椅的缝隙里,用力嗅。
烟草味真的没有了。
它忽然觉得害怕。不是那种对雷声、对陌生人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地面在慢慢下沉,像它脚下的东西在一点一点消失。老李的味道是它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如果味道没了,老李是不是就真的"走了"?不是那种暂时的、像妈妈一样的"走了",而是永远的、再也回不来的"走了"?
它不知道。动物不懂"永远"。但它知道"不在"。老李"不在"了。味道"不在"了。脚步声"不在"了。烟草味"不在"了。
它把脑袋搁在藤椅的坐垫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叫,不像吠,不像它以前发出过的任何声音。像风穿过空瓶子,像雨滴进干枯的井。
------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阿黄趴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楼道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了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不是老李的拖鞋声。是布鞋,轻轻的,有点拖沓。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敲响。
"阿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黄认识这个声音——是隔壁的张阿姨,头发花白,走路慢吞吞的。她以前经常来串门,和老李坐在藤椅旁边聊天。老李给她倒茶,她喝一口,说"太烫了",然后吹一吹,再喝。阿黄就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他们说的话它大部分听不懂,但语气是暖的。
"阿黄,你开门,阿姨给你带了点东西。"
阿黄没有动。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钥匙串响起来——不是赵邻居的钥匙,是张阿姨的。老李以前把备用钥匙放在张阿姨那里,说"万一我哪天回不来,你帮我喂喂阿黄"。当时阿黄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它知道了。
门锁转动了。
门开了。
张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白粥,冒着热气。她看见阿黄趴在门口,眼睛湿了。
"阿黄……"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吃吧,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阿黄没有看碗。它看着张阿姨身后——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老李。
它慢慢地转过头,走回藤椅下面,趴下。
张阿姨叹了口气。她走进屋子,把碗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屋子和老李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藤椅在窗边,报纸堆在角落,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还有一圈水渍。墙上挂着那张照片——老李和麻花辫女人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年轻。
"老李啊……"张阿姨对着照片喃喃,"你这走了,阿黄怎么办……"
她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没有躲,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它只是趴着,眼睛看着门口。
张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
"你还在等他。"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傻孩子,他回不来了。"
阿黄不懂"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走了。走了的人会回来吗?妈妈没有。但老李不一样。老李说过"跟我回家吧"。家在这里。老李会回来的。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她把粥碗往阿黄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走了。门关上了,锁"咔哒"一声。
阿黄看着那碗粥。白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米。以前老李煮的粥也是这样——米粒开花,粥汤浓稠。老李会把最稠的部分舀到它的盆里,说:"阿黄,趁热吃。"
它走到碗边,闻了闻。是粥的味道。但不是老李煮的。它低下头,舔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暖了一点。但它没有继续吃。它走回藤椅下面,趴下。
它不饿。或者说,它饿,但不是那种可以用粥填满的饿。
------
夜里,雨又下大了。
阿黄在藤椅下面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护城河边,柳絮纷飞,像下了一场雪。老李坐在河堤上,旁边放着一块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阿黄趴在他脚边,等着。老李咬一口西瓜,然后掰一小块,递到它嘴边。它接住,甜甜的,凉凉的,汁水溅到鼻子上。
老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眼角有皱纹,像河面上的波纹。他说:"阿黄,慢点吃。"
然后他咳嗽了。不是那种让阿黄害怕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是轻轻的、像被西瓜籽呛到的咳嗽。他拍拍胸口,把咳出来的东西吐在手帕里,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老了。"他说,摸摸阿黄的头,"阿黄,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阿黄不懂"老"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的手掌很暖,知道西瓜很甜,知道柳絮落在鼻子上痒痒的。它用脑袋蹭老李的手心,老李就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梦变了。
柳絮不见了,西瓜不见了,护城河也不见了。变成了白布,白衣服,金属碰撞的声音。老李被抬起来,越走越远。阿黄追上去,但腿动不了。它拼命叫,但发不出声音。老李在远处,回过头来看它——
然后它醒了。
黑暗中,它大口喘息。心脏跳得很快,像要撞破肋骨。它环顾四周——藤椅、毛毯、报纸、空碗。没有老李。没有白布。没有救护车。
它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雨声依旧。秋夜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天亮。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它用鼻子找到了毛毯上最后一点、最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烟草味。
它守着那点味道,像守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只要味道还在,老李就还在。
只要它还在等,老李就会回来。
第057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