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海的档案薄得不正常。
身份证显示四十一岁,云城本地人,名下只有一家食堂承包公司,注册两年,没有其他经营记录。公安系统里,他既没有犯罪前科,也没有交通违章,连居住地址都填的棚改区工地临时板房。
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秦晔翻了两遍,干净到不像真的。
“他的社保什么时候开始交的?”
王雪查了几分钟。“两年前,和公司注册同一个月。之前没有任何缴纳记录。”
一个四十一岁的人,前三十九年没有社保,没有工作履历,没有银行流水。两年前突然冒出来,拿下工地食堂的承包合同,紧急联系人还写着陈国栋。
罗大友翻着材料问:“会不会是假身份?”
“查他的户籍迁移记录,往上追到出生登记。”
王雪打了几通电话。半小时后,户籍科回复,孙立海的身份证是真的,但出生登记地址在云城郊区一个已经拆除的村子里,原始纸质档案在村委撤并时遗失,电子化录入是三年前补录的。
补录经办人一栏,盖的章已经模糊,签名看不清。
秦晔放下档案。“赵春华被辞退,理由是缩减人员。辞退她的人是孙立海,三天后她失踪。”
“巧合?”
“辞退当天,赵春华接到一通匿名电话,之后把存折和学费卡塞进枕套。她在准备后事。”
罗大友靠在椅背上。“她知道自己会出事。”
“知道,但没跑。”
“为什么?”
秦晔没有回答。赵春华在棚改区打零工,接触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事,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才被盯上,这些还需要查。
孙立海是下一步。
但现在不能碰他。
陈国栋的关系网正在一层层剥开,孙立海藏在中间,动早了,上面的人会断尾。
“先把赵春华的工友找全,问清楚她失踪前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食堂有没有外人进出。孙立海的照片拿去给赵宇铭辨认,看他见没见过这个人。”
“赵宇铭今晚住哪儿?”
“殡仪馆附近的旅馆,民警陪着。”
罗大友记完,又问了一句。“移送的事,省厅催了两次。”
王志强案的证据链已经基本搭完。三名受害者的DNA全部命中,运输路线、抛尸地点、冷冻车物证、刘德胜的登记簿和流水,加上王志强本人的供述,足够移送检察院。
“材料明天整理完,后天移送。”
“王志强那边还提不提?”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他不会说。”
名字。
三次提审,王志强始终没有说出指使他的人。他承认运输,承认绑扎,承认掩埋,唯独到了那个名字,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看守所也能死人。这句话不是吓唬。
秦晔收好材料,看了眼手机。九点零八分,小陈发来消息,瞳瞳已经睡了,灰兔子的耳朵被她咬出一个新牙印。
他关灯锁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还亮着。
第二天上午,王雪把移送材料整理成册,三本卷宗摞在一起有七厘米厚。秦晔逐页核对,签字,盖章。
下午两点,罗大友从看守所打来电话。
“出事了。”
秦晔握着笔停下。
“王志强怎么了?”
“没死,人没事。”罗大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分钟前,他突然在监室里喊起来,值班管教叫我过去,他说要见你。”
“喊什么?”
罗大友沉了两秒。“他说他不是最后一个。”
秦晔放下笔。“原话。”
“我不是最后一个,有人学过我的活,我走了他还在干。原话就这些,管教录了音,喊完他就不说了,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秦晔扫了一眼桌上的移送材料。
“我过去。”
四十分钟后,提审室。
王志强蹲在椅子上,膝盖顶着桌沿,整个人团成一团。比上次见面又瘦了,锁骨的轮廓隔着衣领都能看清。
秦晔坐下,没有摊开笔录。
王志强先开口。“你要送检察院了?”
“明天。”
“那我说了也来不及。”
“来不来得及,不由你决定。”
王志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墙角的一块污渍。
“有个人跟过我三次车。”
秦晔没动。
“第二次拉张美兰的时候,车到采石场,他在那儿等着。我开门搬人,他在旁边看。看完问我绑的什么扣,扎带用多长,车厢温度调几度。”
“谁?”
“不认识,戴口罩,只露眼睛。个子不高,手很白,不像干活的人。”
“第三次呢?”
“第三次拉李秀芬,他又来了。这回不光看,还上手试。他拿了一根新扎带,在李秀芬手腕上绑了一遍,嫌我绑得松。”
秦晔抽出新的笔录纸。“他绑的和你有什么不同?”
“我绑死扣,他绑活扣,拉一下能收紧,但解不开。”王志强的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像套牲口。”
“他说过话吗?”
“说过一句。他说这批货完了,下一批换地方。”
“什么地方?”
“没说。我问过,他不接。”王志强把脸重新埋进膝盖。“后来我进来了,外面的事不知道。但他学会了,车、绳子、温度,他全记住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王志强沉默了很久。
“昨天晚上有人往我铺位上扔了张纸条。”
秦晔停笔。“纸条在哪?”
“吃了。”
“写的什么?”
“四个字。闭嘴,活命。”
“你吃掉了纸条,然后当着管教的面大喊。”
王志强抬起头,颧骨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我死了也白死,可外面还有人在被拉。你不信也行,去查采石场西边那条路,如果最近半年有新车辙,就不是我干的。”
秦晔合上笔录。
走出看守所时,罗大友在门口等着。
“管教那边查过了,纸条进入监室的渠道还没确定,昨晚值班的两个人都说没看到异常。”
“调监控。”
“看守所内部监控昨晚十一点到十一点四十分有一段画面缺失,技术科在恢复。”
秦晔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
王志强的话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在拖延移送,编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来争取时间。第二,确实有人在旁观、学习、复制他的手法。
如果是第二种,这个人现在仍然在外面。
他拨通技术组的电话。“采石场西侧通道,调取近半年的卫星影像和道路监控,重点查有无新增车辙和轮胎痕迹。”
电话挂断后,他又拨出一个号码。
“小陈,瞳瞳在干什么?”
“在阳台上给乌鸦讲故事,讲到第三遍了,乌鸦已经睡着了。”
“别让她出门。”
“好。对了秦队,她问排骨什么时候炖。”
秦晔看了眼后视镜。“回去再说。”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正在合拢。
王志强供出了一个影子。这个影子会绑活扣,知道冷冻车的参数,去过采石场,看过活人怎么被装进零下十八度的车厢。
移送的材料不会停,但案子没有结束。
罗大友把车开出停车场,问了一句。“你信他?”
秦晔没有马上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王雪发来一条消息。
采石场西侧通道,上周卫星影像显示有新的车辙。
轮距与刘德胜的冷冻车不同。
秦晔把手机放到扶手上。
“查这条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