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西侧通道的卫星影像连夜调出来了。王雪把六张截图拼在一起,按时间排列,最早一张是三个月前,最晚一张拍摄于上周四。
车辙从通道北端进入,沿碎石路行驶约四百米,停在废矿道入口东侧三十米处。轮距一米五二,比刘德胜的冷冻车窄了八厘米。
罗大友拿着放大镜趴在屏幕前。“轮距对应小型厢式货车,国产品牌居多。”
“查半年内云城新增登记的厢式货车,筛选轮距一米五零到一米五五之间的车型。”
王雪录入参数,系统跑出一百四十七条记录。秦晔加了一个条件。
“剔除企业用车,只留个人名下。”
还剩六十三辆。
“再剔除有固定运营路线的。”
十九辆。
罗大友把名单打出来,挨个比对车主信息。十九人里,有开水果摊的,有跑乡镇快递的,有养猪场拉饲料的,都有合理用途。
唯独第十四辆,车主叫马东生,三十五岁,无业,名下没有公司,没有经营记录,购车资金来源是一笔现金全款。
“全款多少?”
“七万二。”
“7月购入,和王志强说的时间对得上。”罗大友翻了翻,“他的居住地址填的是城南,离老货运站三公里。”
秦晔把马东生的身份信息调出来。照片上的人脸窄,眉骨低,下巴尖,看不出干过体力活。
“查他和孙立海、陈国栋有没有交集。”
王雪打了一圈电话。户籍没有交集,社保没有交集,通讯记录要等运营商回函。但她在公安系统里翻到一条旧记录——马东生三年前因酒驾被查,当时坐在副驾的人登记姓名为孙立海。
罗大友把烟盒拿出来又塞回去。“坐一辆车上过。”
“酒驾记录里有没有留孙立海的联系方式?”
“留了一个号码,半年前停机。”
秦晔把马东生的照片发给看守所,让管教拿去给王志强辨认。二十分钟后回复过来,管教在电话里声音不太对。
“王志强看了照片,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他盯了三十秒,然后把照片翻过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这个人是不是还自由着。”
秦晔挂断电话。王志强的反应比直接指认更有价值。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不会让他问出这种话。他见过这张脸,但不确定能不能说。
马东生的厢式货车目前停在城南一处老旧小区里,车身干净,没有明显改装痕迹。秦晔没有派人接近,只调了小区出入口的监控。
监控画面里,马东生每天早上十点左右出门,下午三四点回来,偶尔晚上出去,凌晨才进小区。晚上出去的日子没有规律,但秦晔把最近三个月的夜间外出时间标在日历上,发现其中两次和采石场卫星影像拍到新车辙的日期重合。
“盯住他,二十四小时。别跟太近,这个人可能比刘德胜警觉。”
罗大友安排了两组便衣。
中午,秦晔回家。瞳瞳蹲在阳台上,用积木给小乌鸦搭了一个窝。乌鸦没有进去,站在窝顶上,把最上面一块积木叼下来扔到地上。
瞳瞳捡起来重新搭好。乌鸦又叼下来。
“你拆一次我搭一次,看谁先累。”
乌鸦歪头看她,把第二块也叼了下来。
秦晔把排骨汤端上桌。“吃饭。”
瞳瞳闻到味道,立刻放弃了和乌鸦的拉锯战。她爬上椅子,先数碗里的排骨数量。
“六块。”
“够了。”
“昨天七块。”
“昨天是太爷爷的排骨。”
瞳瞳接受了这个解释,埋头啃第一块。吃到第三块时,她抬头问:“爹爹,那个学坏人本事的人,你查到了吗?”
秦晔的筷子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罗叔叔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
“你不应该听。”
“他声音大。”
秦晔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喝汤,别的不用管。”
瞳瞳捧着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爹爹,我能帮你闻。”
“不需要。”
“可那个人也会绑人。”
“你怎么知道他会绑人?”
瞳瞳咬着排骨骨头含糊道:“罗叔叔声音真的很大。”
秦晔看了她两秒,起身把阳台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窗锁。
下午三点,运营商的回函到了。马东生名下有两个手机号,其中一个月均通话不超过十次,另一个只发短信,从不接打电话。
王雪把短信号码的收发记录拉出来。过去半年,这个号码只和三个号码有过往来。第一个是已经停机的孙立海旧号。第二个注册在盛达生鲜配送名下,和发给刘德胜那条“货已到”短信用的是同一个号码。
第三个号码没有注册信息,运营商显示该号为物联网卡,购买渠道指向一家网店,收货地址是城东污水泵站附近的一个快递柜。
罗大友盯着屏幕。“物联网卡不绑身份,查不到人。”
“查快递柜的取件记录。”
快递柜运营方下班前回复,该格口近半年被同一人取件四次,每次都在凌晨,柜体摄像头角度偏高,只拍到一顶黑色渔夫帽和一双白色乳胶手套。
手套。
王志强说过,那个人的手很白。
秦晔把截图放大。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窄,下巴尖。和马东生的证件照吻合度不高,但也无法排除。
戴手套取快递的人,不想留指纹。
凌晨取件的人,不想被认出来。
这个人比王志强谨慎得多。
傍晚,秦晔坐在客厅整理时间线。瞳瞳抱着灰兔子凑过来,趴在沙发扶手上看他写字。
“爹爹,你又不睡觉了。”
“今天睡。”
“你昨天也说今天睡。”
秦晔把笔记本合上。瞳瞳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没有要东西,也没有闹,就那么挂着。
“爹爹。”
“嗯。”
“那个哥哥的妈妈,是不是也被人从车上搬下来的?”
秦晔把她从扶手上捞过来,放到腿上。
“不要再想这件事。”
“我没想。”她把脸贴在他胸口,“我就是怕你也被人搬走。”
秦晔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小乌鸦蹲在窗台,灰兔子倒在沙发垫上。瞳瞳的呼吸慢慢变沉,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尾巴从裙摆下伸出来,绕了他的手腕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罗大友发来消息:便衣报告,马东生今晚出门了。方向是城南,往采石场方向。
秦晔看了眼怀里睡着的孩子,拨通小陈的电话。
“十五分钟内到。”
他低头把瞳瞳的手指从衣领上一根一根掰开,每掰一根,她就攥紧一次。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时,瞳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说了一句。
“爹爹,你骗人。”
秦晔把毯子盖到她身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手腕上那圈尾巴缠出的压痕还在,到电梯口时,才慢慢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