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基地的消息传开以后,宁川这边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实验体。
最开始只来两三个,后来隔几天便能碰上一拨。
大多不敢直接进来,只在宁川外围来回转悠,反复打听这里到底什么情况,抑制剂的问题是不是真的能解决,住进来以后还会不会被其他基地抓回去。
直到亲眼看见先来的那些实验体几天没用抑制剂也没出事,甚至还能跟着感染体一起巡查,他们才真正敢留下。
住下的人渐渐多了,巡查的事也慢慢有人主动接过去。
这天下午,岑越原本坐在窗边,忽然偏过头听了一会儿。
“嗯?……外面好像来人了。”
他又分辨了一会儿,神情带上几分疑惑。
“这感觉……有点熟。”
说着便起身,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看看。”
秦烈正在旁边摆弄一张坏掉的桌子,闻言把工具往桌上一搁,也跟了出去。纪昼闲着无事,索性一同过去。
还没走近,前面先传来一阵骂声。
“靠,你个傻逼,我就说这车根本撑不到地方,你还非说还能开。妈的,好了吧?”
“闭嘴!”
“哼,现在车都成这样了你让我闭嘴,早干嘛去了?”
“你再说,你再说一句,等我变成感染体,第一个咬你。”
那边安静了片刻。
“……那还是算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在这边。”
秦烈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了起来。
路边歪着一辆越野车,车头撞得不成样子,右边车门拿铁丝胡乱缠着,前轮也彻底瘪了。
贺砾正蹲在前轮旁折腾那只瘪掉的轮胎,听见脚步,随意回过头。
下一刻,他霍然站起身。
“我去!”
贺砾盯着秦烈,好半天才接上一句。
“你还真在这儿!”
秦烈已经到了跟前,抬手便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你他妈还活着。”
贺砾猝不及防,被这一巴掌拍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他的手拍开。
“哎哟,轻点,轻点!”
秦烈这才发现他右肩缠着绷带。
贺砾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满不在乎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看屁啊,手又没断。”
“几年不见,你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
“彼此彼此。”
旁边终于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你们两个如果要叙旧,能不能进去再叙?”
桑野单手撑着车门,腰侧那圈绷带早已透了血,眉眼间带着伤后挥之不去的躁郁。
“顺便,先给我找个医师。”
贺砾这才记起旁边还杵着一个伤号,啧了一声。
“差点把你忘了。”
桑野神情木然。
“看出来了。”
岑越已经过去扶住他,视线在那片染血的绷带上停了停。
“走,先进去处理。”
桑野借着他的力站稳,却没急着动,而是往宁川里面望了望。
他先注意到的是路边几个实验体。
没人戴束缚环,也没人追着检查他们身上的异化痕迹。其中两个正跟着感染体往外围走,彼此离得很近,谁也没把谁当成什么稀奇东西。
桑野看了一阵,才收回视线。
“看来外面传得还真没错。”
纪昼走近了些。
“传什么?”
贺砾轻咳一声。
“咳,那可多了。”
他往车门上一靠,抬手掰着手指头数。
“说你带着几个人闯进北原基地,把那边折腾得鸡飞狗跳,一大群异能者,异能说没就没;研究所里关着的实验体也让你全带出来了。最后北原那么多人站着,愣是没拦住你。”
他说着又啧了一声。
“还有,说你带着一群感染体,大摇大摆从人家门口出去了。”
纪昼想了想。
“呃……也大差不差吧。”
贺砾顿时卡了一下。
“……还真有?”
桑野在旁边带着几分挖苦地开口:“我早跟你说了,那个精神系的十有八九是岑越。”
“我哪知道外面那些话哪句真哪句假。”
贺砾又打量纪昼一番,啧啧两声。
“反正后来越传越离谱。我俩一合计,得,别逃了,过来投奔你们吧。”
秦烈这才注意到他们车里塞得满满当当,被子、药、吃剩一半的罐头,还有几件卷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几乎把后座堵死。
他皱了皱眉。
“你们这几年一直这么过?”
贺砾弯腰从后座拖出一个旧包。
“唉,可不是么!”
“中央基地那帮狗东西隔三差五就抓我们。东边待不住就往西,西边不行再往南。运气好,能安生半个月,运气不好——”
桑野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
“跟你在一起,就没运气好的时候。”
贺砾回头瞪他。
“你非要拆我台?”
桑野眉梢轻轻一挑,没什么诚意地扯了扯嘴角。
贺砾懒得跟他计较,把旧包往肩上一甩,右肩疼得猛地一缩,嘴上倒是一刻没停。
“反正就这么东躲西藏。后来听说北原那边闹得挺大,说你们几个都在宁川,我们才往这边赶。”
秦烈往他们身后瞧了瞧。
贺砾立即明白了。
“别看了,没尾巴跟进来。”
“中央基地的人一路跟到宁川附近,再往里就没动了。”
秦烈闻言,只“嗯”了一声。
几个人正准备进去,贺砾肩上的旧包忽然滑了下来。
那包本来就破得厉害,拉链只剩半截,这一摔,空掉的抑制剂、揉皱的通行凭证散了一地,里面还掉出一块沾着暗色血迹的金属牌。
秦烈弯腰去捡,看到上面的名字时,手停了一下。
路衡。
他把那块牌子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路衡的?”
贺砾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东西,隔了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秦烈捏着那块牌子,半晌才问:
“他是怎么死的?”
桑野的视线从那块牌子上掠过,很快转向别处。
“上次余火潮那场爆炸以后,我们都没死。中央基地后来进去,把只要还能喘气的全带走了。”
贺砾把最后一支空针管扔回包里,唇边浮起一点凉薄的讥色。
“抓人、编号、往研究室里送,这方面他们一向认真。”
桑野道:“路衡那条腿……一直没养好。半年前基地要去清理一个重度污染区,人手不够。”
秦烈抬起眼。
“他伤成那样,还让他去?”
贺砾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嘴角一撇。
“实验体嘛,只要还能走,还能放异能,当然得先用。”
桑野望着远处,眉间浮着淡淡的郁色。
“那次任务以后,他就没再回来。”
秦烈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牌。
过了许久,他把那块牌子揣进了口袋。
贺砾重新把旧包背好。
“先进去吧。”
桑野也借着岑越的手站直了一些。
“剩下的,进去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