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腰上的伤口裂得不轻,进屋没多久,绷带边缘便重新洇出血来。
秦烈朝门外喊了一声:“闻稚,过来帮个忙!”
没过多久,闻稚抱着药箱进门,看见屋里多出来的两张生面孔,脚步稍缓。
“这两个人又是哪儿捡来的?”
贺砾正靠在桌边喝水,目光在闻稚脸上多停了片刻。
“噗——”
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什么叫捡来的?”
闻稚已经把药箱搁到桌上,视线落向桑野腰侧。
“伤重的过来。”
桑野坐过去以后,贺砾还倚在旁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忍不住又往闻稚那边瞧。
“长成这样,开口怎么一点情面都不留。”
秦烈嗤了一声。
“活该!”
“几年没见,你现在挺会幸灾乐祸。”
两个人又有要吵起来的意思,桑野被闻稚剪开腰侧的绷带,疼得眉间浮出几分躁意。
“你们两个能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贺砾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纪昼。
“哎,对了,外面传宁川的实验体不用抑制剂,这事真的假的?”
纪昼正在旁边帮闻稚找药。
“真的。”
贺砾原本还靠着桌边,听到这句,身子一下坐直了。
“怎么弄的?”
“就是我可以把你们体内的病毒净化掉一部分,病毒稳定自然了你们自然就不需要抑制剂了。”
“桑野听到没?那咱们还等什么啊?赶紧给我净化净化。”
他撸起袖子便把胳膊递过去。
桑野眉间浮出几分烦躁。
“说你自己就行,少带上我。”
“行行行,你命硬。”
贺砾嘴上应着,胳膊已经往纪昼面前递了过去。
纪昼搭住他的手腕。
贺砾先觉得腕间有些发热,低头再看时,那些藏在皮肤下的黑纹已经开始往回退。
他脸上的玩笑劲儿也渐渐没了。
等黑纹退到只剩很浅的一层,他翻过手腕,又仔细看了两遍。
“纪昼。”
“嗯?”
贺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真服了。”
纪昼挑眉。
“北原那些事我原先还觉得传得邪乎,现在看来,外面知道的恐怕还少了。”
贺砾低头又瞧了瞧自己的胳膊,啧了一声。
“得,以后我就在宁川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说完,他拖着椅子往纪昼那边凑了凑,嬉皮笑脸地道:“纪老大,以后我这条命可就赖你这儿了。赏口饭吃?”
秦烈原本靠在桌边,听了半天,抬手蹭了下后颈。
贺砾还在纪昼旁边说个不停,他终于开口:“宁川这么大,你就非得挤她旁边吗?”
贺砾偏过头。
“我偏要,我乐意,你管我!”
“脸皮真厚。”
“关你屁事。”
秦烈把桌上的药往闻稚那边推了推,懒得理他。
贺砾却像找到什么乐子似的,又把椅子往纪昼那边拖近了一截。
“纪老大,你看我以后住哪儿合适?最好离你近点,万一哪天又有事,我也方便找你。”
秦烈抬起眼。
“你还真打算赖这儿不走了?”
“怎么,不行?”
“随你。”
话说完,他转身去帮闻稚递东西。
这几天投奔宁川的实验体,纪昼几乎挨个处理过,岑越一直看在眼里。
他看了看纪昼刚收回去的手,又把桌上的水往她那边推近了些。
“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实验体过来,这么多人如果每个都净化,你……”
纪昼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有分寸。”
桑野已经重新包好伤口,靠在椅背上歇着。
秦烈和贺砾隔着一张桌子还在互相挤兑,闻稚嫌他们烦,头也不抬地让两个人闭嘴。
桑野原本神色恹恹,听着听着,眉眼间那股躁意反倒淡了些。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
外面刚好到了巡查换班的时候,几个实验体正往回走,后面慢悠悠跟着两只感染体。
桑野望了许久。
贺砾回头时,恰好瞧见他这副神情。
“想什么呢?”
桑野收回视线。
“没什么。”
隔了片刻,他忽然又道:
“这地方……挺好的。”
贺砾难得没损他。
桑野垂在膝上的手轻轻摩挲着绷带边缘。如果容青崖能看到的话,他大概也会喜欢这里。
屋里难得消停了一阵。
贺砾摩挲着腕骨上已经淡去的黑纹,神情难得郑重。
“纪昼……”
“嗯?”
“中央基地那边……还有不少人。”
纪昼侧过脸。
贺砾斟酌片刻。
“去年我跟桑野碰见过一次中央基地出任务,郁锋、乔弥、蔺川都在里面。”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小臂。
“郁锋那条胳膊异化得挺厉害,骨刺已经收不回去了。乔弥和蔺川也……”
贺砾咬了下后槽牙,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发涩。
“反正过得不怎么样。”
桑野倚着椅背,倦容未褪。
“后来就没了消息。”
贺砾低头搓了两下手腕。
“我……唉,怎么说呢……也不是非得你现在就去跟中央狠狠干一场。”
他顿了顿。
“就是……以前毕竟一块儿熬过来的。”
“要是真的有机会救出来,别让他们死在那儿。”
纪昼凝眸看了他片刻。
“中央基地怎么走?”
贺砾一时语塞。
桑野抬起眼。
秦烈把桌上的匕首扣回腰后。
“什么时候走?”
贺砾来回看了他们几眼,半晌才道:“不是,我就提一句,你们还真去啊?”
秦烈不咸不淡地道:“不然你提着玩?”
“放屁!”
贺砾当场坐直,“我不就是怕刚来就给你们惹事嘛!”
纪昼已经转向桑野。
“你的伤什么时候能恢复?”
闻稚正收纱布,听见这句,药箱啪地合上。
“什么?他?”
她觑了桑野一眼。
“明天要敢出门,后天我就再给他缝一遍。”
桑野道:“没那么严重。”
闻稚把剪刀丢进箱子里。
“不怕,那你就试试呗。”
贺砾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桑野眼风一扫。
贺砾立刻抬手。
“行行行,我闭嘴。”
纪昼道:“那就再等几天。”
秦烈已经开始琢磨路线,岑越也伸手取下椅背上的外套。
闻稚抬头瞧见。
“难不成你们都走?”
岑越刚拎起外套,闻言便停了下来。
闻稚抱着药箱,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宁川这几天进来多少实验体,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么?”
“昨天半夜还有两个异化不稳。住处天天在加,巡查刚重新排过。”
她看向纪昼。
“你们几个全走了,这边真出事,谁来管?还有这么多感染体我可控制不了。”
贺砾摸了摸鼻梁,难得识趣地闭了嘴。
纪昼略作思忖,目光落到岑越身上。
“你留下。”
岑越攥着外套,半晌没松手。
闻稚接道:“我可以照顾伤员、住处和日常。但如果感染体这边真出了问题,我可没那本事。”
岑越与纪昼对视片刻。
纪昼道:“这里更需要你。”
他最后还是把外套搭回椅背,只是指尖在衣领上停了片刻。
“好吧。”
纪昼冲他笑了一下。
岑越却依旧看着她。
“中央那边异能者更多,你……”
岑越欲言又止,到底只道:“……你自己小心。”
“嗯。”
闻稚拎起药箱,走到门边,又想起一桩事。
“对了,还有,这地方也该认真理一理了。”
她朝外面示意。
“人越来越多,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巡查、住处、药品先分清楚,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秦烈道:“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这个也算一个基地,嘿嘿。”
贺砾忽然问:“那以后这里叫宁川基地?”
窗外恰好有一队实验体结束巡查,从主路往回走,两只感染体拖着钢梁从旁经过。
更远处,几个人正在清理坍塌的墙体。
纪昼看了一会儿。
“无界。”
秦烈偏过脸。
“什么?”
“以后叫无界城。”
贺砾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好好好,这个好。”
桑野倚在后面,只道:“挺合适。”
第二天,原先立在交接路口的宁川石碑被移了下来。
碑身经年风雨,石面泛白,边角也残缺了一块。
新石碑重新立起时,碑座四周还散着没清干净的碎石。
正面重新凿了三个字。
——无界城。
主路那边也没闲着。
几只感染体拖着一根断掉的钢梁往外走,旁边两个实验体一边指挥方向,一边骂它们走歪了。
再往里,原先空着的一间铺面已经有人搬进去住。门口摆着两张刚擦过的桌子,桌腿还一长一短,路过的人顺手塞了块木片垫稳。
医疗点也往旁边腾开了两间屋子,闻稚带着人把药重新归了类。
到了傍晚,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新来的实验体经过路口时,脚步慢了慢,抬头看了眼那块石碑。
“无界城?外面传言不是说是宁川市?”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现在咱们这里改名字了,叫无界城!宁川是以前的叫法。”
那人没再问,背着东西继续往里走。
又过了几天,桑野的伤口终于恢复的差不多了。
天刚蒙蒙亮,车已经停在外面。
这一次,纪昼没有带任何感染体。
贺砾拎着包往车上钻,临上车还不忘回头冲闻稚挥手。
“闻稚,等我回来喔,路上要是看见好东西了,给你带回来!”
闻稚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等你能活着回来再吹吧。”
贺砾脚步一顿,随即笑得眉眼舒展。
秦烈坐在驾驶位,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方向盘。
“你到底走不走了?”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贺砾骂骂咧咧钻进后排。
桑野已经坐在另一边,闭目养神,根本不想搭理他。
纪昼最后上车。
岑越一直站在车旁。
她刚要关门,他伸手挡了一下车门。
“嗯?”
“一切小心,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算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纪昼失笑。
“知道了。”
岑越这才松手。
“早点回来。”
车门合上。
秦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随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贺砾猝不及防,后脑差点磕上座椅。
“操!秦烈,你有病啊?”
秦烈目视前方。
“路不好。”
“你当我瞎?”
桑野闭着眼,不紧不慢地丢出两个字。
“活该!谁让你磨磨唧唧的!”
贺砾当场转头骂他。
车里很快又闹腾起来。
四天后,中央基地的高墙终于出现在公路尽头。
越往前,车辆越密。
最外层检查口前排着长队,几座防御塔沉沉立在城墙后方,枪口随着车辆缓慢转动。
贺砾靠着车窗,许久没出声。
“噗嗤——这里还是老样子。”
秦烈放缓车速。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笛。
检查口临时放行。
一支刚从外面回来的车队穿过哨卡。
最前面是中央基地的装甲车,后面跟着几辆封闭运输车。车身遍布抓痕,侧面还凝着大片暗红血迹。
贺砾猝然坐直。
“等等!”
一辆运输车恰好从他们旁边驶过。
后门铁栏之间,一只手搭在外面。
灰黑色骨刺刺穿皮肤,从手背一路蔓延至小臂,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肉。
贺砾猛地攥住车窗边沿。
桑野也猛地睁开眼。
那只手随着车身晃动,很快掠过视野。
车厢深处,一张苍白的侧脸从铁栏后闪现片刻。
贺砾已经推开车门。
“郁锋!那是郁锋!”
前面的守卫齐齐转身。
运输车非但没停,反而骤然提速。
厚重闸门正在合拢。
贺砾死死盯着里面,牙关咬得极紧。
纪昼已经下车。
几名中央守卫同时举枪。
“外来车辆,请退回警戒线外!”
纪昼抬起手。
前方那道即将闭合的金属闸门陡然震颤。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骤然炸开。
厚重门体从中央向两侧卷折,原本只剩一道缝隙的入口,硬生生被重新撕开。
警报瞬间响彻整个检查区。
纪昼收回手,直接越过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