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无界城”

桑野腰上的伤口裂得不轻,进屋没多久,绷带边缘便重新洇出血来。

秦烈朝门外喊了一声:“闻稚,过来帮个忙!”

没过多久,闻稚抱着药箱进门,看见屋里多出来的两张生面孔,脚步稍缓。

“这两个人又是哪儿捡来的?”

贺砾正靠在桌边喝水,目光在闻稚脸上多停了片刻。

“噗——”

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什么叫捡来的?”

闻稚已经把药箱搁到桌上,视线落向桑野腰侧。

“伤重的过来。”

桑野坐过去以后,贺砾还倚在旁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忍不住又往闻稚那边瞧。

“长成这样,开口怎么一点情面都不留。”

秦烈嗤了一声。

“活该!”

“几年没见,你现在挺会幸灾乐祸。”

两个人又有要吵起来的意思,桑野被闻稚剪开腰侧的绷带,疼得眉间浮出几分躁意。

“你们两个能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贺砾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纪昼。

“哎,对了,外面传宁川的实验体不用抑制剂,这事真的假的?”

纪昼正在旁边帮闻稚找药。

“真的。”

贺砾原本还靠着桌边,听到这句,身子一下坐直了。

“怎么弄的?”

“就是我可以把你们体内的病毒净化掉一部分,病毒稳定自然了你们自然就不需要抑制剂了。”

“桑野听到没?那咱们还等什么啊?赶紧给我净化净化。”

他撸起袖子便把胳膊递过去。

桑野眉间浮出几分烦躁。

“说你自己就行,少带上我。”

“行行行,你命硬。”

贺砾嘴上应着,胳膊已经往纪昼面前递了过去。

纪昼搭住他的手腕。

贺砾先觉得腕间有些发热,低头再看时,那些藏在皮肤下的黑纹已经开始往回退。

他脸上的玩笑劲儿也渐渐没了。

等黑纹退到只剩很浅的一层,他翻过手腕,又仔细看了两遍。

“纪昼。”

“嗯?”

贺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真服了。”

纪昼挑眉。

“北原那些事我原先还觉得传得邪乎,现在看来,外面知道的恐怕还少了。”

贺砾低头又瞧了瞧自己的胳膊,啧了一声。

“得,以后我就在宁川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说完,他拖着椅子往纪昼那边凑了凑,嬉皮笑脸地道:“纪老大,以后我这条命可就赖你这儿了。赏口饭吃?”

秦烈原本靠在桌边,听了半天,抬手蹭了下后颈。

贺砾还在纪昼旁边说个不停,他终于开口:“宁川这么大,你就非得挤她旁边吗?”

贺砾偏过头。

“我偏要,我乐意,你管我!”

“脸皮真厚。”

“关你屁事。”

秦烈把桌上的药往闻稚那边推了推,懒得理他。

贺砾却像找到什么乐子似的,又把椅子往纪昼那边拖近了一截。

“纪老大,你看我以后住哪儿合适?最好离你近点,万一哪天又有事,我也方便找你。”

秦烈抬起眼。

“你还真打算赖这儿不走了?”

“怎么,不行?”

“随你。”

话说完,他转身去帮闻稚递东西。

这几天投奔宁川的实验体,纪昼几乎挨个处理过,岑越一直看在眼里。

他看了看纪昼刚收回去的手,又把桌上的水往她那边推近了些。

“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实验体过来,这么多人如果每个都净化,你……”

纪昼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有分寸。”

桑野已经重新包好伤口,靠在椅背上歇着。

秦烈和贺砾隔着一张桌子还在互相挤兑,闻稚嫌他们烦,头也不抬地让两个人闭嘴。

桑野原本神色恹恹,听着听着,眉眼间那股躁意反倒淡了些。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

外面刚好到了巡查换班的时候,几个实验体正往回走,后面慢悠悠跟着两只感染体。

桑野望了许久。

贺砾回头时,恰好瞧见他这副神情。

“想什么呢?”

桑野收回视线。

“没什么。”

隔了片刻,他忽然又道:

“这地方……挺好的。”

贺砾难得没损他。

桑野垂在膝上的手轻轻摩挲着绷带边缘。如果容青崖能看到的话,他大概也会喜欢这里。

屋里难得消停了一阵。

贺砾摩挲着腕骨上已经淡去的黑纹,神情难得郑重。

“纪昼……”

“嗯?”

“中央基地那边……还有不少人。”

纪昼侧过脸。

贺砾斟酌片刻。

“去年我跟桑野碰见过一次中央基地出任务,郁锋、乔弥、蔺川都在里面。”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小臂。

“郁锋那条胳膊异化得挺厉害,骨刺已经收不回去了。乔弥和蔺川也……”

贺砾咬了下后槽牙,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发涩。

“反正过得不怎么样。”

桑野倚着椅背,倦容未褪。

“后来就没了消息。”

贺砾低头搓了两下手腕。

“我……唉,怎么说呢……也不是非得你现在就去跟中央狠狠干一场。”

他顿了顿。

“就是……以前毕竟一块儿熬过来的。”

“要是真的有机会救出来,别让他们死在那儿。”

纪昼凝眸看了他片刻。

“中央基地怎么走?”

贺砾一时语塞。

桑野抬起眼。

秦烈把桌上的匕首扣回腰后。

“什么时候走?”

贺砾来回看了他们几眼,半晌才道:“不是,我就提一句,你们还真去啊?”

秦烈不咸不淡地道:“不然你提着玩?”

“放屁!”

贺砾当场坐直,“我不就是怕刚来就给你们惹事嘛!”

纪昼已经转向桑野。

“你的伤什么时候能恢复?”

闻稚正收纱布,听见这句,药箱啪地合上。

“什么?他?”

她觑了桑野一眼。

“明天要敢出门,后天我就再给他缝一遍。”

桑野道:“没那么严重。”

闻稚把剪刀丢进箱子里。

“不怕,那你就试试呗。”

贺砾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桑野眼风一扫。

贺砾立刻抬手。

“行行行,我闭嘴。”

纪昼道:“那就再等几天。”

秦烈已经开始琢磨路线,岑越也伸手取下椅背上的外套。

闻稚抬头瞧见。

“难不成你们都走?”

岑越刚拎起外套,闻言便停了下来。

闻稚抱着药箱,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宁川这几天进来多少实验体,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么?”

“昨天半夜还有两个异化不稳。住处天天在加,巡查刚重新排过。”

她看向纪昼。

“你们几个全走了,这边真出事,谁来管?还有这么多感染体我可控制不了。”

贺砾摸了摸鼻梁,难得识趣地闭了嘴。

纪昼略作思忖,目光落到岑越身上。

“你留下。”

岑越攥着外套,半晌没松手。

闻稚接道:“我可以照顾伤员、住处和日常。但如果感染体这边真出了问题,我可没那本事。”

岑越与纪昼对视片刻。

纪昼道:“这里更需要你。”

他最后还是把外套搭回椅背,只是指尖在衣领上停了片刻。

“好吧。”

纪昼冲他笑了一下。

岑越却依旧看着她。

“中央那边异能者更多,你……”

岑越欲言又止,到底只道:“……你自己小心。”

“嗯。”

闻稚拎起药箱,走到门边,又想起一桩事。

“对了,还有,这地方也该认真理一理了。”

她朝外面示意。

“人越来越多,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巡查、住处、药品先分清楚,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秦烈道:“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这个也算一个基地,嘿嘿。”

贺砾忽然问:“那以后这里叫宁川基地?”

窗外恰好有一队实验体结束巡查,从主路往回走,两只感染体拖着钢梁从旁经过。

更远处,几个人正在清理坍塌的墙体。

纪昼看了一会儿。

“无界。”

秦烈偏过脸。

“什么?”

“以后叫无界城。”

贺砾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好好好,这个好。”

桑野倚在后面,只道:“挺合适。”

第二天,原先立在交接路口的宁川石碑被移了下来。

碑身经年风雨,石面泛白,边角也残缺了一块。

新石碑重新立起时,碑座四周还散着没清干净的碎石。

正面重新凿了三个字。

——无界城。

主路那边也没闲着。

几只感染体拖着一根断掉的钢梁往外走,旁边两个实验体一边指挥方向,一边骂它们走歪了。

再往里,原先空着的一间铺面已经有人搬进去住。门口摆着两张刚擦过的桌子,桌腿还一长一短,路过的人顺手塞了块木片垫稳。

医疗点也往旁边腾开了两间屋子,闻稚带着人把药重新归了类。

到了傍晚,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新来的实验体经过路口时,脚步慢了慢,抬头看了眼那块石碑。

“无界城?外面传言不是说是宁川市?”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现在咱们这里改名字了,叫无界城!宁川是以前的叫法。”

那人没再问,背着东西继续往里走。

又过了几天,桑野的伤口终于恢复的差不多了。

天刚蒙蒙亮,车已经停在外面。

这一次,纪昼没有带任何感染体。

贺砾拎着包往车上钻,临上车还不忘回头冲闻稚挥手。

“闻稚,等我回来喔,路上要是看见好东西了,给你带回来!”

闻稚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等你能活着回来再吹吧。”

贺砾脚步一顿,随即笑得眉眼舒展。

秦烈坐在驾驶位,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方向盘。

“你到底走不走了?”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贺砾骂骂咧咧钻进后排。

桑野已经坐在另一边,闭目养神,根本不想搭理他。

纪昼最后上车。

岑越一直站在车旁。

她刚要关门,他伸手挡了一下车门。

“嗯?”

“一切小心,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算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纪昼失笑。

“知道了。”

岑越这才松手。

“早点回来。”

车门合上。

秦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随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贺砾猝不及防,后脑差点磕上座椅。

“操!秦烈,你有病啊?”

秦烈目视前方。

“路不好。”

“你当我瞎?”

桑野闭着眼,不紧不慢地丢出两个字。

“活该!谁让你磨磨唧唧的!”

贺砾当场转头骂他。

车里很快又闹腾起来。

四天后,中央基地的高墙终于出现在公路尽头。

越往前,车辆越密。

最外层检查口前排着长队,几座防御塔沉沉立在城墙后方,枪口随着车辆缓慢转动。

贺砾靠着车窗,许久没出声。

“噗嗤——这里还是老样子。”

秦烈放缓车速。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笛。

检查口临时放行。

一支刚从外面回来的车队穿过哨卡。

最前面是中央基地的装甲车,后面跟着几辆封闭运输车。车身遍布抓痕,侧面还凝着大片暗红血迹。

贺砾猝然坐直。

“等等!”

一辆运输车恰好从他们旁边驶过。

后门铁栏之间,一只手搭在外面。

灰黑色骨刺刺穿皮肤,从手背一路蔓延至小臂,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肉。

贺砾猛地攥住车窗边沿。

桑野也猛地睁开眼。

那只手随着车身晃动,很快掠过视野。

车厢深处,一张苍白的侧脸从铁栏后闪现片刻。

贺砾已经推开车门。

“郁锋!那是郁锋!”

前面的守卫齐齐转身。

运输车非但没停,反而骤然提速。

厚重闸门正在合拢。

贺砾死死盯着里面,牙关咬得极紧。

纪昼已经下车。

几名中央守卫同时举枪。

“外来车辆,请退回警戒线外!”

纪昼抬起手。

前方那道即将闭合的金属闸门陡然震颤。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骤然炸开。

厚重门体从中央向两侧卷折,原本只剩一道缝隙的入口,硬生生被重新撕开。

警报瞬间响彻整个检查区。

纪昼收回手,直接越过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