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试胆 第五节 五位贵人
晴朗的夜晚。
“没想到竹林里也这么和平。”文钊不禁感叹。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和平哦。”辉夜与他并排漫步,裙子拖在由枯竹叶铺着的土地上哗啦哗啦直响。她满不在乎地将脑袋向左一偏,微笑道:“听因幡们说,这两天还在竹林那里发现了人类尸体呢。”
“那你可千万别抛弃我。”文钊好像做着参加宴会吃美食的梦却半道被惊醒似的,可他的脸上却并没表现出一丝害怕。少顷,文钊又像是回到床上继续开始做梦:“不过,我来幻想乡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妖怪吃人的事件啊。”
不错,文钊是人。但对于妖怪之事,却也略之一二。可是,在幻想乡里,敢说“妖怪不吃人”的,恐怕唯有他一人。不过因常与妖怪一起生活,总算也有发言的权利。
妖怪吃人,本是常识。但从文钊看来,妖怪吃人反而是难以发生的事。因为,幻想乡的妖怪未免过多。而且,每日三餐都是人类……
若按那样来算,不用说幻想乡的人类居民,就算是放在外界,人类肯定也早就成为稀有的保护生物了。但事实却恰好相反,村庄里的人丝毫没有提心吊胆过日子的迹象,甚至还能与偶然路过的妖怪、兽人之流相互问候,可以说是一片祥和。
就连发现荒野白骨这类的爆炸性新闻,最近的一起报道也要追述到十年之前了。
从这几点看来,文钊所言仿佛是证据确凿,只等辉夜的肯定了。
“你知道妖怪为什么不吃人么?”辉夜嗤嗤地笑着说,“因为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这声音毫不留情地震撼着丑时三刻竹林里恬静的空气,将风软树静的太平盛世毁灭得一干二净。
纵然是文钊,也能看出她脸上的讽刺之意。烽.火.中.文.网不过,总觉得接着这么一个话题聊起实在絮叨,便想假装没听见接着往竹林里走。但是,按公主之流的脾气,若是觉得被别人小瞧了,恐怕会更加麻烦。
于是文钊只得使用“或许妖怪当中也有素食主义者也说不定”之类的想法来调整自己的心情。随后慢慢试探道:“‘贪生怕死’也敢常去神社?”
文钊可不敢在这种大事不妙的时刻胡乱说话。倘若大声奉献一句“威风不减当年”之类的赞歌,恐怕不仅不能令她消气,反而是火上浇油。到时候,一定会被这位公主揪住脖领,饱尝痛打的滋味。
“只因她们都认得你。”辉夜故意在“认得”上提高了音调,原本就比较尖锐的声音,现在更像刺破文钊的耳膜,直接将信息传递到他的大脑一样。
“对,说得没错。看样子,你也像是‘贪生怕死’呢。”文钊这样说道,仿佛辉夜来到神社是专门为他治疗眼睛的。
“要不然,我怎么会和她们一样帮你呢?”辉夜的意思是:我当然也认得你。
“帮我?”
“你不是想利用这次宴会来保护自己吗?但她们怎么又会如此轻易地留下你一人在神社呢?”辉夜一边观察着文钊的面色,一边自己回答道,“因为她们也想到了,我来是为了救你。”
“救我?”
“你的眼睛如果再这样下去放任不管的话,自己身心都会被狂暴所支配,最终变为妖怪哟。”辉夜微笑着回答,“选择帮我实在是明智呢。”
“那么,为何不在神社治疗呢?”
“因为治疗你眼睛的方法可是永远亭过日子的本钱呀。”既然看见文钊不怀好意地叮问,辉夜便又接着说,“而且,有那种随意逃跑的能力……我可是很怕你不会付医疗费呢。”
随意逃跑,指的就是紫的能力。
“还真是‘商业机密’。”文钊不由想到以前永琳的那句话。
辉夜解释道:“所以她们才会非常配合地分成四组离开。而我们,恰好就是第五组。”
“这简直就和五位贵人一样嘛。”文钊眉飞色舞,“话说回来,如果那位藤原提出了让我去寻找蓬莱玉枝这类的难题,该怎么办?”
文钊话里又将《竹取物语》的内容提了出来。
“没关系,那些东西家里都有。”辉夜虽有“照这样问答下去,一定是牛头不对马嘴”的想法,却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出来。从话语中好像有一丝敷衍,但她的表情竟意外地严肃。
文钊立刻直言不讳地挑明:“那么,你打算如何对付和你一样不会死的人呢?”
面前这位不死的公主已然如此难应付。那么,想像她所谓的“恐怖”的藤原妹红肯定也是不死之身,而且更将是何等难缠,真叫人忍不住担心。
“不过,要找妹红确实不容易。最近都没怎么看见她呢。”辉夜在这种时刻,竟说起了丧气话,“或许因为上次决斗时候被乌鸦撞见了。”
她自言自语之后也不忘嘟囔一句“真是扫兴”。而她刚才所说的,八成就是被文写进报纸里的那次竹林怪火了。并且,那次险些造成火灾的位置,恰好就在永远亭附近。
也就是说……
或许她说的恐怖并不是指妹红本身。而是两人虽都住在竹林,但辉夜因不知妹红的住处,妹红却知道永远亭。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才令辉夜觉得恐怖。
文钊在一旁静观其变。
辉夜接着道:“听因幡们说,近段时间,妹红好像总会将迷路的人类送出竹林。~”
她说着,自袖口取出一支箭,小心翼翼地摊在双手上,递在文钊面前:“所以,我准备将灵魂附在你身上,打她个措手不及。”
“你这是要干什么?”文钊显得有些放心不下。
“我如果不死的话是不会产生灵魂的。”辉夜面上罩着淡淡的遗憾神色。
“那可是很疼的啊!”文钊连忙阻止道,“忘了告诉你,我怕疼。”
“你又不会疼。”辉夜边笑边说。
“心疼。”文钊一脸严肃道。
若是其他人,肯定当即就会说:开这种玩笑,这家伙真是个浪荡公子。但辉夜毕竟沉得住气,当然,她更不会有“文钊居然也变得这么正经”这样毫无根据的想法。
“只要将那支箭**我的心脏,就完事了。”辉夜低着头,以极其文静的语声说,“剩下的就交给我吧。即使是你的身体,我也可以运用各种法术。”
“既然如此……”文钊一听说不再承担什么义务,立刻好像变得轻松起来。那副神色似乎在说:只要不负什么责任,即使是巫女,他也敢与其对着干。难怪他会这么干脆。
……
半灵与亡灵参加试胆大会,实在有些讽刺。
“夜晚好和平呢。”幽幽子感叹道。
“一点也不和平啊,之前不是还看见尸体了吗?”妖梦想也没想道。
“哦?夜晚的冥界很和平呢。”幽幽子换了个说法。
这句回答很平常,无非表达了转移话题的决心,妖梦也明白主人的心意。然而,不论幽幽子的态度或语气,都表明大可不必担心自己也会变成尸体。这一点,自从幽幽子死后就早已注定。妖梦自然也应该是一清二楚。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幽幽子说:“那应该谈谈什么呢?试胆的话,就要这样才能放松呀!”
“到底是为什么呢?让我装成那样。”妖梦几乎忍不住问道。
“什么样?”幽幽子疑惑道。
“胆小的样子……难道是在‘示敌以弱’吗?”
幻想乡里的试胆,只能说是假装吓人以及假装被吓。但正因为妖梦之前的表现,才使这次试胆变成了两人一组。
幽幽子就像突然听见奇怪的话一样,表现得十分惊奇,又好像有点出乎意料:“和平的幻想乡里,怎么会有‘敌’呢?”
示敌以弱,这是妖梦唯一能想得通的道理。不过这样一来,反而令神社无人看管。所以妖梦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主人的想法。正因如此,她才总是发问。
为了向自己的主人学习处事经验,如果不选择波澜乍起的时刻,那将毫无效果。素日幽幽子的表现都很一般。因此,听其言、观其行,无不庸碌平凡。
然而,到了紧要关头,那些平凡的现象突然由于某种奇妙的神秘作用,使得一些奇特、怪诞、荒谬的事情源源不断地发生。一言以蔽之,足够妖梦日后三思的事件到处丛生。像故意将身为敌人的辉夜留在神社,便是其中之一。
无须多言,辉夜的想法也可说是玄机莫测。这一点,在她和大家谈话的过程中并不怎么突出,但是当与人单独相处时,那种深不可测的丽质便如用蒸汽泵给一条死龙注射氧气似的,猛然之间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那种丽质却是紫、幽幽子通有的,遗憾的是轻易不得发挥。
不,或者说是整天不停地发挥,只是不曾显著,不曾发挥得淋漓尽致。
幸亏主人算有情趣,这样才能有丰富的经历,可谓谢天谢地。只要跟着主人走,不论到了什么地方,台上演员肯定会不知不觉也跟着表演。
“那可不一定。”从旁边的竹子处传来声音。
展眼一瞧,来者外貌大约二十来岁的女性,是个半兽。她站在竹子与灌木组成的一个角落。好大的犄角,翠色长发在月光的照耀之下似乎反着光芒。她没有别的特征,惟有那对犄角特别大。虽是满月,但即使已过丑时,犄角仍不见小,若是子时以前,就会更引人注目。
凡是满月的半兽,一定没有多大学问,这是妖梦一贯的立论。因为那时,他们的脾气大多暴躁,所以思考能力也会下降。事实上,也许真的如此。
衣着和平时一样,用的是村庄里产的绿花纹布。总之是一种花布夹袍,袖子很短,穿得还合身。里边穿的是白色长衫。
虽说在犄角之上挂着蝴蝶结头饰倒也搭配,但是却给人以毫无威严之感。
正是上白泽慧音。
慧音继续道:“恭候多时了。选择满月之夜来到这里,你们胆子还真不小。”
无论慧音怎么没学问,对于妖梦来说似乎还多少有些分量。
妖梦悄悄道:“幽幽子大人,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啊?”幽幽子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该怎么办呢?”
“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也是你们这些妖怪弄出来的吧。”慧音道。
“尸体?”妖梦还在举棋不定,不停地察看着主人的脸色。
但在看见幽幽子的眼神之后,她稍稍改变了一下口气:“是指之前看见的那具?”
妖梦转头继续道:“幽幽子大人,我们刚进竹林不久不就看见了吗?”
“原来我们看见了尸体呀!”幽幽子恍然道。
其实,幽幽子之所以一直避开竹林中尸体的话题,并非由于对此感到不安,似乎因为刚才早就感觉到了慧音的气息。但现在又突然重拾,却是令妖梦有些措手不及。
“再怎么装傻也没用。”慧音激动起来。
说真的,这位满月之时会长角的老师,从见了一面起就决不会忘记。何况她还治疗过妖梦手上的伤。妖梦可谓铭刻在心,时常梦里相会。然而,此时的慧音竟完全不念旧情,对她们也没有礼仪上的一丝客气。
但为别人失礼而恼火,未免过于小器。若是不愿白玉楼落个这等名声,还是稳重些好。
因此,妖梦只得解释道:“不过怎么看都是死了一两天以上了才对啊。”
说着,她转过头,满怀希望地望着自己主人。
“妖梦,你怎么能把尸体弄成那样呢。”幽幽子郑重其事道。
虽说不愿落得坏名,但这样说则又过度。所以,就连妖梦也听懂了这话中讽刺的含义。
于是妖梦也放松下来:“才不是我啊,再说幽灵为什么要去袭击人类?”
“说到幽灵,今夜人类村庄肯定又会燃起篝火,那些幽灵又会跑出来呢。”幽幽子道,“妖梦,要快点回去工作哦!”
身为白玉楼的主人,自然怎么说怎么有理。
妖梦既然身为下人,那就不论被踩、被踢或是挨打,甚至受到冷遇,不仅要有处之泰然的决心,而且也必须欣然接受。否则便不能称作“合格的仆人”。何况,现在主人的命令不过是让她解决眼前这位肆意栽赃的敌人。
“虽说是试胆,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嘛。”妖梦收回笑容道。
幽幽子接着道:“之后再去看看那个‘恐怖’吧!”
不论她如何担忧,如何,毕竟也需要。
慧音面目凝重:“不会让你们碰那个人类一根手指的。”
“那个‘人’呀!”幽幽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