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章(上) 第三节 来自妖怪的传话(二)
文钊依旧坐在那家通宵营业的荞麦面馆里。^烽^火^中^文^网^
“您希望喝哪一种茶呢?”店老板问。
是那位小女孩似的狸妖怪,她身材娇小玲珑,容貌比普通便利店里的收银员漂亮。她那水灵灵的眼睛几乎不眨,与那些缺乏生活气息的中学美少女截然不同。这令看到她的人心情愉快。不过,与一般的妖怪一样,她的身上同样拥有种深不可测的东西,根本无法揣测她在思考什么。
“随便哪种都行,茶类饮料不管哪种都是一回事。”文钊答道。虽说拒绝了之前的清酒,但却换来了更麻烦的事。总之,他需要在二岩来到这里之前一直应付这位狸妖怪。
“或许真如刘先生所言,不过您得选定一种,不然我不好办嘛。”她一边附和着,一边双手合十,如此拜托道。
“宇治茶吧。”文钊也毫无争辩的意思,于是随意道。然后他在木桌前坐下,右手翻出手机,拇指不停地按着上面的键,眼睛的余光则追逐着面前狸妖怪那不断左右晃动的大尾巴。
五月二十日,三峡大坝全线建成。不过庆祝仪式却出奇得短。之后又是专家验收等等,连篇累牍。对于三峡大坝,文钊当然知道,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至于那些深切关心大坝可被多少导弹怎么炸毁灭的人,文钊完全无法理解。
六月至七月几乎都是世界杯足球赛的新闻。最终冠军是意大利队。巴西队依旧没有完成六星这一史诗般的成就,真是可惜。
八月二十四日在捷克国际天文大会,冥王星与冥卫一卡戎一起被列入矮行星。从此以后,对于太阳系行星的称呼就变成了“太阳系八大行星”。
看到这条新闻,文钊不由笑了起来。于是,他又翻看了关于这次天文大会更多的资料。
原来,在二十日之前还有天文学家提交了将太阳系行星扩充至十二颗的草案。除了原先的九大行星,还将火星与木星之间的谷神星,海王星外的齐娜,以及冥王星的卫星卡戎算在其中。ωωω.
“太阳系十二大行星。”文钊反复默念了几遍,感叹道,“这么长的名字,现在的小学生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您要的宇治茶。”狸妖怪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
“二岩小姐还没到吗?”文钊问道。
“再等两三分钟。”
文钊应付式地“哦”了一声,接着低下头看手机里的新闻。他现在浏览的,正是九月初,也就是前几天的报道。那是用绝不可能看漏的特大号字体所写的标题。
“嫦娥一号”预计于明年发射
还配有大量图片。但大多都是关于人类对月球的探测史,还有简单的地月系图。其中自然也提及了几十年前的阿波罗登月计划。
文钊放下手机,久久地皱着眉。为了调节心情,他深深地呼吸,将四周空气尽数吸入,再慢慢吐出,宛如海洋里的那些哺**动物换气一般。
他出神似地凝视着眼前的素色陶瓷杯,以及上面冒着的白雾。
才过了几个月,已经发生这么多重大的事件了,还不仅仅是一桩事件。如果将幻想乡里的月人也算上的话,文钊的情况就显得更加麻烦了。
他准备喝口这号称日本三大名茶之一的宇治。但刚一握住杯壁,文钊就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并且四处张望一番。
果然,原先的狸妖怪已经不在店里了。
“家里的猫都没这么沉啊!怎么狸妖怪会如此得重?”文钊打趣道,同时放开了茶杯。
杯中茶所冒出的白雾愈来愈浓,渐渐化为人形的轮廓,同时,杯子的形状也在发生变化。
“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文钊先生嘛!幸会幸会。”二岩的声音依旧带着一副妖怪的威严。
文钊通过仔细观察她的变化过程后才知道,她只是将自己半握拳的手变成了茶杯,而身体的其余部分则变成了白雾样子。看来,即使是善于变化的狸妖怪,也不能随意幻化物体的大小。
二岩身着宽大的浴袍,翘着腿,坐在桌子上。戴着复古的圆框眼镜,如同明治时期的兰学家(注1)一般。与文钊看到的其他妖怪一样,将自身的特点——三角形的耳朵与粗大的尾巴——暴露无疑。
“倒是没有想到二岩小姐会变成杯子。难道之前就一直在这店里了?”文钊随意道。
“哪有……不过听那些狸说有人半夜突然出现在这城里,有些意外就来看看而已。”
文钊看见,二岩说这话时表情很轻松。正是这种悠闲的神情,这种一切尽在掌握当中的神情。
“说到嫦娥工程……”二岩好像已经知道文钊之前看的那些新闻了,“就不由令人想到另一件事。”
“哦?”
“月亮女神计划。”二岩扶了扶眼镜,说出这个词。
“那不是将近十年前的计划吗?”
文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八年前,日本讨论得轰轰烈烈的月亮女神计划。但不知因什么原因被搁置了很久,文钊当然也没怎么关注这些事情。
“听说最近已经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了哦。大概明年会发射吧。”二岩说道。
这些消息到底是从新闻报纸上知晓的,还是通过狸妖怪之间了解的,文钊不得而知。
他将双手插进衣兜,说道:“估计日本先于中国发射探月卫星。”
“肯定是争强好胜的中国先发射啦。”二岩道。
“那么,想要和我打赌吗?我说对了的话……”文钊突然精神起来,“二岩小姐可就算输了哦!”
“老朽可没这么多闲工夫来玩呢!”二岩道。
“堂堂狸妖怪的老大,不会是害怕了吧?”文钊笑道。
居他所知,幻想乡的妖怪大多都很闲,至少看上去无所事事。
“当你也身居高位之时,考虑的方面就不会如此单一,而会更加稳重。”
二岩虽然这样说,但不管怎么看,她的脸上表现出的神情都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文钊转开话题:“这次探月应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验证阿波罗计划的真伪。”
只要说起关于登月,阿波罗计划的真伪总会被提及。这一次,不管是嫦娥一号,还是月亮女神号,都可以通过拍摄月面照片,得知那里到底有没有月球车和着陆器。从而辨别阿波罗计划的真假。
“几十年前的那次登月?当然是真的呀!”二岩肯定道。
“哦?”
“想要和我打赌吗?如果是真的话,你就算输了哟!”二岩就如刚才文钊一样,提出打赌这一方案。
“这种事根本没有赌的必要嘛!”文钊道。
“不会是害怕了吧?”二岩窃笑道。
“稳重……稳重而已。”
两位的表情简直就是刚才的对调,甚是有趣。
还好,这时文钊手机的铃声打破了眼前尴尬的局面。
“电话来了,等一下。”
二岩在一旁观察着文钊接电话时的表情。那是时而面露惊讶,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喜笑颜开,神情变化堪比狸妖怪的变化之术。
“广重出事了。”这是文钊放下电话后的第一句话。
“上次的那个小女孩?”二岩到底是活了很久的妖怪,能在几乎弹指之间想起文钊提到的人。
“真是奇怪了,我明明提醒了她们的。还是打过去问问好了……”
文钊拨弄着手机,准备打电话过去。但他却又停了下来。
二岩问道:“刚刚和你通电话的不是她们?”
“是家里啦。”
“家里?怎么会知道你从幻想乡回来了?”
“刚才和你谈话的时候,给他们发了信息。”文钊好像想到了什么,继续道,“顺带问问他们能不能把嫦娥一号的发射时间拖到月亮女神之后。”
“可真会耍花招啊!”二岩道。
“二岩小姐不也是吗?活了这么久的妖怪,总会了解阿波罗计划的细节嘛。”文钊不甘示弱道。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着,直到最后也没有个结果。
二岩发现文钊并没再打电话的意思,便说道:“不过,竟然没有去详细询问,看来……”
“没有必要这么着急。先去睡个觉。”文钊打着哈欠,却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
“盯着我干什么,那边有空房间哟!”二岩道。
“刚才的狸妖怪呢?”
“她呀,当然是离开了啊!难道你还想和她一起睡?”二岩讪笑道。
“不,只是因为天气有些冷,想弄件貉皮保暖。”文钊道。
“可别在老朽面前打其他狸的主意哦!”
……
佐渡,不仅盛产日本三大名石之一的赤玉石,而已还是产其它色彩石的宝库。畑野町的小仓石、雷光石、碧玉,或者是相川町的锦红石,亦或是羽茂町的五色石。
海滩边随意堆砌着这些石块。
文钊刚上船时,船身一阵摇晃,唤起了文钊心中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对事态发展极无把握的不安。而这样一种心情又仿佛鲜明地映在了船上,使之摇晃更加剧烈。
二岩将木桨顶在岸边的石头上,把小船划到宽阔的海上。
文钊在佐渡待了几天,才准备去日本内地。当然,他得依靠二岩的帮助。
“像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一生当中可能遇不上几回吧!”二岩看见他的表情变换,好像预感到了什么,随口说出了这么一句。
“指的是幸福的日子?”文钊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在船上,问道。
“老朽可没这样说呀,是你这么认为罢了。”
“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幸福是这样。”
“有野心的人总是这样无法满足。你究竟还想要什么呢?”
“一件有决定性意义的东西。可那是什么,没有人会告诉我。”
这个仿佛万事都成竹在胸的年轻人懒洋洋地回答着。却不时因为与二岩经验阅历的差距以及那充满威严的“大妖怪”的样子而感到烦恼。
果不其然,二岩立刻就摆出教育者的姿态:“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呀!那件决定你命运的东西……”
文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却在仔细地听。
“你左臂的伤还没痊愈吧?”二岩说道。
这完全不是文钊想要的答案,他没好气道:“托二岩小姐的福,现在还难受着呢。”
“恢复能力这么弱实在为难啊。左手能动吗?”
“日常生活到是没什么问题,但不能将手举高,而且……”
“出现了类似风湿的症状?”二岩道。
文钊默认。可见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
“不过倒是可以痊愈啦,可能需要好几年的调养呢。”二岩不停地安慰着他。
此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文钊突然道:“不过,二岩小姐竟对航海颇有造诣,实感意外。”
“如果你的船曾被别人弄沉,想必到现在就算对此不精通,也不可能落得完全一无所知的境地。”
“狸的船被弄沉?倒像是民间传说故事《卡叽卡叽山》呢。邪恶的狸沉船落水,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文钊又搬出了日本传说。
二岩辩驳道:“狸才没有那么坏啦。不是还有《分福茶碗》这类描写善良狸的故事吗?”
“说到与狸、船有关的,只能想到那个故事吧?”
二岩没说话。
“难道要说坛之浦战役(注2)吗?”文钊随口道,“最后平氏那边扶持的年仅八岁的天皇,由清盛之妻抱着,随着三神器之一草薙剑一起沉入海里。”
文钊发现二岩的脸色不对。
“该不会……二岩小姐,实际上……”
二岩打断了他的话:“那船原本是不会沉的。船上的人也没有一丝想要跳海的意愿……”
她感叹道:“自那以后,就进入了武家的时代了啊。那时开始,日本就不归天皇管了呢。”
——难道二岩和萃香一样?
文钊心里冒出这个想法。
……
北斋身穿西服,端正地站在门前,这是一种决不让面前这位“医生”走进房间的架势。
“广重不能见你。”
“不可能吧。硬是这样阻拦,那么我只好给她父母打电话了。”文钊身着白大褂,他这一身打扮十足就是个私人医生。
“打电话也没用,她是不可能出来见你的。”
“那么,就请让我进屋,我一定要直接见她一面。”
北斋不言声,恶狠狠地盯着文钊的脸。
这时,文钊身后的二岩开口道:“差不多了,这附近应该没有被监视。”
“被监视?”
“先进去吧,我得看看广重的状况。”文钊趁着北斋发愣,进入了房间。
之前他并没有给这里打电话确认广重的状况,正是提防着这一点。最坏的情况,甚至电话里的谈话也会被窃听。但现在有了二岩的这句话,文钊便放心了。
广重躺在床上。
文钊没顾忌一旁的北斋,伸手就揭开被褥。
床单是才换过的,衬衣和内裤也是新的。可见广重已经昏迷有些日子了。
文钊开始凝视广重身上每一寸肌肤。从皮肤上是否有伤痕到指甲的形状,他没有放过任何一点。为慎重起见,文钊还脱下她的衬衣用双手抓住胸部检查形状。没有特别的变化,一如既往的平。
“麻烦了。”文钊皱眉道。
“有多麻烦?”北斋问道。
“脉搏正常,又不是绝症,死不掉。”文钊道,“你说这得有多麻烦?”
若是一般人听了这话,难免认为文钊是在开玩笑讽刺广重。但北斋绝不会这样想。
“不知道病因的昏迷,确实麻烦……”北斋喃喃道。
“倒不是这样麻烦。”二岩看见了北斋那不解的表情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让她醒来不麻烦,但让她不发疯却有些麻烦。”
……
注1:江户时代中后期,以荷兰语研究西洋文明的学者。
注2:发生于平安末年1185年3月,源平合战最关键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