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百文里不包洗碗

八百文听着很多。

可惜钱还在丁吏兜里。

陆穗和把家里能吃的东西摆上桌:半袋杂米、两根萝卜、一盆豆渣、昨日剩下的鱼松。

桃枝看了一圈:“四十个人分这些,得先教他们少吃。”

“这是拿来试菜,不是开河那日的料。”

“那就好。我还以为开河祭先祭肚子。”

周衡在桌边铺开账纸:“一份二十文。先定菜,再定本钱。”

丁吏要有鱼、有饭、有热汤,还得四十份一起送到。整鱼肯定做不起,汤饼又不算饭。

陆穗和把半册食记翻了两页。祖父记过一道鱼豆腐丸,用鱼肉和老豆腐拌在一起,下锅煎定形,再丢进鱼骨汤里煮。

“鱼做丸,鱼骨熬汤。”她说,“饭里拌萝卜丁和豆干,既压得住饿,也不至于四十碗只有白饭。”

桃枝问:“鱼丸里有多少鱼?”

陆穗和把鱼肉分成三小碟,各配不同的豆腐:“先试。不能只管捏得圆,还得吃得出鱼。”

周衡将三碟摆开的次序记在纸上,连搅进去的豆渣也留了数。哪碟能用,明日便照那碟放大,不凭手抓。

三人先做了四份。

第一锅鱼丸散在汤里,捞出来时已经不叫丸,只能叫鱼末。

桃枝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筷子找得累。”

第二锅多加豆腐,丸子倒是成了,吃进嘴里却只剩豆味。

陈桂婆把盆拿过去,添了一小把炒干的豆渣:“鱼肉少,便别做得太大。两口一个,谁也不会以为你拿豆腐冒充鱼。”

第三锅煎出来,外面有一层薄壳,进汤后没有散。鱼味不算重,配着萝卜汤正好。

周衡尝了一个:“能卖。”

“这回不说像鞋底了?”桃枝问。

“鞋底泡汤容易散,这个没有。”

陆穗和把他面前的碗端走:“评价完了。”

周衡又把碗拿回来:“账还没算完。”

按四十份算,杂米一百八十文,鱼一百六十文,豆腐和豆干六十文,萝卜青菜三十二文,油盐和柴五十文。再算送饭、损耗和临时添料,至少五百二十文。

桃枝掰着手指:“能赚二百八十文。”

“前提是四十份一碗不少,丁吏也一文不少。”周衡说。

陆穗和看向陈桂婆:“您觉得呢?”

“菜能吃,价也能做。”陈桂婆道,“先问碗。”

桃枝没明白:“碗怎么了?”

“咱家一共七只。四十份都用咱家的碗,你得先去买三十三只,再负责洗。”

周衡在账纸最下面添了一行:碗,未定。

第二天一早,陆穗和照昨夜定好的分量重新做了一份,趁热送去税棚。

丁吏先吃鱼丸,再吃饭,最后把汤喝了大半。

“鱼少了些。”他说。

“一份两枚,汤也是鱼骨熬的。”陆穗和道,“若每人加一枚,四十份要多一百二十文。”

“预算只有八百。”

“所以现在这样正好。”

丁吏又夹了一口萝卜饭:“饭里怎么还有豆干?”

“扛祭台的是脚夫,不是来赏菜的。只吃白饭,没到午时就饿。”

“你倒替他们想得多。”

“我主要怕他们饿得快,回来找我添饭。”

丁吏笑了一声:“就按这个做。明日辰正前送到,一份都不能迟。”

“棚里出碗筷?”

“出。”

“谁洗?”

丁吏看她一眼:“税棚的人洗。”

陆穗和点头:“那八百文够了。”

丁吏刚要收起菜单,周衡将一张纸推过去:“劳烦按个手印。”

“吃个饭还要立契?”

“四十个人吃饭,不立契容易吃成四十五个。”

纸上写得清楚:四十份,每份两枚鱼豆腐丸、一碗萝卜豆干饭、一碗热汤;税棚供碗筷,辰正前交齐,验过即付尾款。

陆穗和没有马上端走试菜。她把还剩的一枚鱼丸拨到碟边,让丁吏看过大小,又问饭要平碗还是冒尖。丁吏说扛东西的人多,饭盛实些,不必拿菜垫在底下显满。

周衡将这些一并写上,另添一句:若临时缺料需要改菜,须先送样,由税棚认过。

桃枝原以为写了两枚就够,凑过去看了两遍。陆穗和让她记住碗沿的位置,明日盛饭不能头几碗堆尖,到了末桌便剩半碗。

丁吏把空碗搁回桌上:“话先说好,临时少菜可不成。”

“所以现在让您看清。”陆穗和收好菜单,也收回那只试菜碗。

最下面还有一行:先付定钱三百文。

丁吏皱眉:“饭还没做,先拿三百?”

陆穗和道:“不拿定钱,我只能拿现有的钱买十几个人的米。剩下二十几位,可以先在祭台边闻一闻。”

“二百。”

“三百。”

“二百四十。”

“二百八十,不能再少。”

丁吏看看她,又看看周衡:“你们到底谁管账?”

“他管纸上的。”陆穗和说,“我管钱到没到账。”

最后定钱二百八十文。

铜钱装了小半袋,桃枝抱在怀里,走路都比平日稳。

“姐,咱们今日算不算有钱了?”

“这不是咱们的钱,是明日的鱼和米。”

“那我抱的是鱼和米?”

“你若摔了,就是债。”

桃枝立刻用两只手捧住。

三人先去米铺定杂米。

米铺掌柜见她们买得多,舀米时把好米压在上面,袋底却混了不少碎谷。周衡伸手抓了一把,摊开给他看。

“这也算杂米?”

掌柜道:“杂米自然什么都有。”

“那价钱也该什么都有。”陆穗和把米袋推回去,“碎谷按碎谷算,米按米算。你若嫌麻烦,我们换一家。”

掌柜不情愿地换了一袋,又少收十二文。

出门后,桃枝问:“十二文很多吗?”

“够买四碗汤饼。”

“那他方才差点吞了我四顿饭。”

周衡道:“按你的饭量,是两顿。”

桃枝白了他一眼,抱着钱袋走远了些。

出了米铺,他们又到豆坊定下老豆腐。最后去鱼摊时,鱼贩只摆出一筐小鱼。

“我要的数不够。”陆穗和说。

鱼贩也愁:“上游昨夜拦了两条船。明日能不能来,我不敢保。”

“现有多少?”

“做二十份够。再多,只能把鱼刺也剁进去。”

桃枝抱紧钱袋:“鱼刺算鱼吗?”

“卡在嗓子里时,算得很清楚。”周衡道。

离交饭只剩一天。

陆穗和看着那筐只够一半的小鱼,先把定钱数给鱼贩。

“这些我全要。”她说,“剩下的鱼,我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