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十份饭不能少一勺

柳渡卖鱼的不止一家。

肯把鱼按先前谈的价卖给陆穗和的,只有一家。

她从渡口走到西街,又从西街问到河仓。有人听说她急着要,开口便涨三成;有人倒是不涨,只肯把死了半日的鱼塞给她。

桃枝蹲在鱼筐边闻了闻,马上把脸转开:“它比二叔家的旧账还不新鲜。”

陆穗和没买。

便宜食材能用,坏食材不能。四十个人吃坏肚子,她们赔不起。

回到鱼摊时,陈桂婆已经把小鱼逐条收拾好。鱼肉剔进盆里,鱼头鱼骨另放,连鱼皮都刮得干净。

陈桂婆让她先坐下:“再试一份。丸子小些,汤熬浓些,或许能做。”

“早上不是这样送去试的。”陆穗和说。

“所以先试,不是叫你瞒着人下锅。”

她们把鱼肉和豆腐重新分过。鱼肉留着细粒,没全剁成泥,小丸煎好后仍有鱼味,只是比菜单旁留的样小了一圈。

陆穗和端着碟子看了半天,让桃枝拿上旧菜单,同她再去一趟税棚。

丁吏一见她们便皱眉:“这就要改?”

陆穗和将两种大小讲清,没拿“契上只写两枚”来搪塞。上游鱼船没来,手里只有半数鱼;若他不肯,她只能另找菜补,不能擅自把小的当大的送。

丁吏夹开鱼丸,尝过浓汤,问饭能不能再压实些。

“能。萝卜和豆干照原定的数,不减。”

“那就这样。小归小,别煮到碗里只剩渣。”

他在菜单旁认了改样,陆穗和这才松口气。回摊后,她把这张纸交给周衡,让他依新样记数。

桃枝还惦记那个丸子:“那只让我尝一口,我也能记住大小。”

陈桂婆将空碟递给她:“先记住洗碟子。”

鱼的问题算是解了,锅又不够。

裂锅能熬汤,家里的小锅只能焖十来碗饭。四十份一起出,第一锅熟了,第四锅还在淘米。

陆穗和去找罗三娘。

“借锅?”罗三娘问。

“借你那只大蒸桶和两层竹箅。”

“你会蒸饭?”

“现在会一半。”

“另一半呢?”

“借到再学。”

罗三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五文钱,蒸坏了照价赔。再给阿满留一份饭。”

“阿满送饭有工钱。”

“工钱是他的,饭是我的面子。”

“两枚鱼丸,一勺饭,半碗汤。”

“一整碗汤。”

“成交。”

当晚,四十份饭的料全备齐了。

周衡把每样东西过秤记数。陈桂婆切萝卜,桃枝剥豆干,阿满蹲在门口削竹签。陆穗和把鱼肉和豆腐拌好,每做出十个,便让桃枝往墙上画一道。

桃枝画到第八道时停了:“姐,八十个够了。”

“再做六个。四个备用,两个留阿满,借桶时答应过的。”

桃枝又拿碗把阿满的两个单独扣好,没同备用的混在一起。她怕记错,干脆在碗底垫了张写着阿满名字的小纸。

天没亮,蒸桶先上火。

第一层饭蒸得正好,第二层中间却夹生。陆穗和用筷子翻开,米心还是白的。

阿满急道:“要不要再蒸?”

“整层再蒸,外边会烂。”

陈桂婆递来一碗热汤:“洒进去,把中间翻开,再蒸半刻。”

陆穗和照做。汤里有鱼骨和萝卜的味道,夹生的米吸进去,反倒比第一层香。

周衡在账上记:“多用一碗汤。”

桃枝看他:“这也记?”

“不记,待会儿就有人以为锅里凭空少了一碗。”

辰初,阿满的一份留在摊上,其余饭菜装进木桶和提篮。阿满挑汤,陆穗和与桃枝抬饭,陈桂婆带着鱼丸,周衡拿契纸跟在后面。

税棚前已经坐满了人。

丁吏一见她便道:“怎么才来?”

周衡抬头看了看漏刻:“离辰正还有一刻。”

“我只是随口一问。”

“我也是随口一答。”

陆穗和没管他们,让桃枝按桌数分饭。每碗两枚鱼丸,饭一勺半,汤盛到碗沿下两指。陈桂婆站在木桶边看着,谁手重一点,她就敲一下勺柄。

四十份刚分完,祭台后面又来了四个抬鼓的汉子。

丁吏指着空桌:“那边还少四份。”

陆穗和看向周衡。

周衡已经把契纸打开:“契上四十份。”

“人是临时加的,总不能让他们看着。”

“能加。”陆穗和道,“四份六十文。鱼丸只有四个备用的,每人一个;饭和汤管够。”

“一份少一个丸子,还要十五文?”

“原价二十文。少一个鱼丸,给您便宜五文。”

丁吏看了眼已经开始吃饭的脚夫。有人把鱼丸掰开,说里头真有鱼肉;也有人嫌丸子小,却没耽误把汤喝净。

“四十文。”丁吏说。

“五十。”

“成交。赶紧盛。”

备用鱼丸正好四个,饭多蒸了半层,汤也留了锅底。四份临时饭很快端上桌。

最后一个碗收空时,桃枝趴到陆穗和耳边:“一粒米都没剩。”

“说明没做少。”

“也没做多。”

“那才叫正好。”

丁吏验完数,付了五百二十文尾款,又添上四份饭的五十文。

这一单共收八百五十文。

扣掉杂米、鱼、豆腐、豆干、菜、油盐、柴、借锅和送饭工钱,账面净余三百二十七文。其中豆坊的四十八文已经算进本钱,只是还没结清。

陆穗和把账从头看了一遍,又把改过分量的菜单夹进去。米铺少收的十二文、借桶附带的饭都写在旁边,没因为单子做完就把这些小数丢开。

“原来没花出去的钱,也算挣的。”桃枝说。

周衡道:“总算听懂一句。”

“我早懂了,只是以前没钱可省。”

桃枝把钱袋抱在怀里:“这回能算咱们的钱了吧?”

周衡道:“先还豆坊四十八文赊账。”

“还完呢?”

“算咱们的。”

“那我只抱还完的。”

她认真数出四十八文,递给陆穗和,动作快得像那钱烫手。

陆穗和刚把账收好,丁吏又从税棚里追出来。

“先别走。”他说,“上游有木排散了,渡船今晚停。河边要留下八十个船工,申时前得有口热饭。”

陆穗和问:“预算多少?”

“一两二钱。”

她转头看周衡。

周衡已经把刚收起来的契纸又拿了出来。

“先问定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