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十份热饭追着船走

一两二钱,八十份。

折下来一份十五文,价钱不低,时辰却很要命。

陆穗和看了一眼漏刻:“现在辰末。”

丁吏道:“所以才问你。申时还送不到,我便去找别人。”

“别人若做得出来,也不会等你来问我。”

“小姑娘,生意刚好一点,口气也跟着涨了?”

“口气没涨,定钱要涨。”

陆穗和伸出一只手:“六百文。”

丁吏差点把眼睛瞪圆:“方才八百文的饭,你只收二百八十文定钱。如今一千二百文,你要六百?”

“方才有一整日备料。现在只剩不到三个时辰,米、菜、柴都得拿现钱抢。”

周衡在旁边补了一句:“还要写明,木排若提前清走,人散了,已经做好的饭照数结钱。”

丁吏看向他手里的纸:“你怎么又写上了?”

“熟能生巧。”

“五百文,不能再多。”

陆穗和点头:“先拿钱,再按手印。”

丁吏怀疑自己答应得太快:“这回不还价?”

“没空。”

五百文到手,陆穗和先问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船工自带碗吗?”

“带。人分在东西两处,东边五十,西边三十。”

“这话也写上。”周衡道。

丁吏忍不住问:“你从前在哪家账房做事?”

“河仓。”

丁吏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

八十份饭不能现焖八十碗米,也来不及做八十张赶船饼。陆穗和直接去找对面的炊饼摊主。

“白饼,一百六十张,午时前要。”

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百六十张。你一人做不完,可以找别的摊。我按一张一文三厘结,今日现付一半。若误了时辰,少十张扣二十文。”

“我给你找人,还得担误工?”

“我多给一厘,也不是请你替我散步。”

男人盘算了一下:“一文四厘。”

“一文三厘,另给你十文跑腿钱。”

“五日一结呢?”

“这笔今日结。”

男人把围裙一解:“等着。我去把西边卖饼的都喊来。”

白饼有了,热汤却不能只放萝卜。船工清理木排要下水、拉绳,一人两张饼,得有些油水才扛得住。

鱼已经用完,肉更买不起。陆穗和从豆坊定了老豆腐、豆干,又把今早剩下的豆渣全收走。豆渣炒干,加油盐和葱末炒香,撒进汤里能添味,也不会一煮就沉成一团。

孙婆子一边装豆渣一边问:“你买这么多,拿什么装?”

陆穗和看着门边的两口木桶:“借我。”

“借桶加豆腐,一百一十文。”

“九十五。”

“桶底摔掉一块都不止十五文。”

“桶坏了我赔。九十五文,再给您留两份。”

孙婆子想了想:“三份。”

“两份半。”

“饭还能有半份?”

“能。您想吃多少,我就盛多少。”

最后定了两份,汤可以添。

桃枝抱着豆腐往回走,忍不住问:“姐,咱们以后谈生意,都用饭补差价吗?”

“有时候饭比钱好用。”

周衡道:“前提是别忘了把饭算进本钱。”

“你放心。”桃枝说,“吃的东西,我忘不了。”

回到摊上,罗三娘已经听说了八十份急单。

“你那口裂锅熬四十人的汤都勉强,八十人要喝什么,锅气?”

“借你的面锅。”

“我午后还做生意。”

“今日渡船停,午后来吃面的没几个。锅借我两个时辰,二十文。”

“三十。”

“二十五,阿满照算送饭工钱。”

罗三娘看向外甥:“你愿不愿意?”

阿满立刻点头:“愿意。”

“你倒答得快。”

“她给钱比您准时。”

罗三娘抄起笊篱,他已经躲到灶后去了。

锅借到了,柴却不够。

早上蒸饭用掉大半捆干柴,剩下的都堆在屋檐边,前夜沾过潮气。桃枝点了两次,火苗刚起来便冒白烟,把她呛得直流眼泪。

卖柴的人听说她们急用,一捆开价二十五文,比平日贵了八文。

陆穗和没同他争,转身去找炊饼摊主:“你们今日烧完的硬炭和余柴,我一起收。十五文。”

男人正在催另外两家烙饼,头也没抬:“二十。”

“你拿给我,灶膛腾干净,省得自己清。十六。”

“十八。”

“成交。”

桃枝小声道:“怎么这回不慢慢还?”

“锅还空着,多还一会儿,亏的不止两文。”

两口锅同时起火。

裂锅里熬萝卜豆腐汤,罗三娘的面锅煮豆干和青菜。白饼按两张一份分好,不先下锅,免得送到河边全泡烂。吃时再由船工自己掰进热汤。

这样既能装桶,也能分送东西两处。

午时刚过,一百六十张白饼全部送齐。三家做出的饼大小不一,有几张边缘还焦了。

陆穗和把焦边切掉,单独放在一边。

炊饼摊主问:“这些也扣钱?”

“只扣不能吃的。焦边切掉还能卖,不扣。”

男人看她一眼:“你不怕我下回都送焦的?”

“那我便换人。”

“你这话倒省事。”

“我现在没空说长的。”

未时过半,第一桶汤装好。

阿满挑东边五十份,走到半路便被人拦下。木排从上游冲散后卡在浅滩,船工临时换了地方,东边的人全去了北码头。

他又挑着汤折回来:“丁吏说,人都挪了!”

桃枝急道:“北码头比东边远一里,申时怎么赶得到?”

陆穗和问:“有车吗?”

“米铺有辆独轮车。”周衡道,“方才我看见了。”

“掌柜肯借?”

“不肯。”

“那你怎么说得这么快?”

“我先替你省了问的工夫。”

陆穗和还是去了。

米铺掌柜果然不肯,直到她押下二百文,又答应还车时送一锅热水替他洗净车板。

木桶放上车,阿满在前面拉,陆穗和在后面推。走到河堤下,车轮陷进一块软泥,汤桶猛地一歪。

周衡伸手扶住桶沿,半碗热汤泼在他腕上。

他松手也不是,不松更烫,只能咬着牙把桶推回正中。

陆穗和把车稳住,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手腕红了一片,幸好没起泡。

“先用净水冲一冲。”她说。

“先送饭。”

“你这只手再扶一次,明日只能用脚打算盘。”

桃枝从车上取下备着的净水和一只空盆:“我陪他。姐,你们先走。”

周衡还想说话,被她拉到路边,让开了推车的地方。

“账房先生,契上没写你得把手煮熟。”

北码头五十份送到时,离申时还差两刻。西边三十份早由陈桂婆和罗三娘送了过去。

船工们正从水里上来,裤腿全湿,见到热汤便自己排了队。没人问鱼在哪里,也没人嫌白饼大小不齐。一张饼掰进汤里,另一张拿在手上,吃得快的人还没坐稳,碗已经空了一半。

有个老船工喝完汤,指着桶问:“还能添吗?”

陆穗和看了看剩下的量:“每人半碗,添完为止。”

“不要钱?”

“这一桶已经有人付过了。”

老船工端着碗又排到队尾:“那我守规矩。”

最后一勺汤盛出去,申时的梆子刚好响。

丁吏赶来验过数,把剩下七百文交给陆穗和:“今日倒是没迟。”

周衡用没烫伤的那只手接钱:“本来就不会迟。”

“你这手怎么了?”

“替你的汤挡了一下。”

“算工伤?”

“契上没写,暂且不算。”

米铺收回洗净的独轮车,当面退了二百文押钱。回到摊边,周衡才把今日的账合了一遍,押钱没算进用料的本钱。

白饼、豆腐豆干、萝卜青菜、油盐、炭柴、借锅、借车和送饭工钱,共花四百八十九文。八十份收一两二钱,净余七百一十一文。

加上接祭饭前留的九十四文,以及祭饭净余三百二十七文,家里共有一千一百三十二文。另单放的五百文船饭定钱早已用在这笔饭里,不再重复添上。

桃枝听完,先高兴了一下,又想起那张族契:“三两还差快二两。”

“七日还没到。”陆穗和说。

“只剩两日。”周衡提醒。

“你就不能少算一件?”

“日子少算一天,也不会多出来。”

几人收好锅和木桶,回到河滩破屋时,门口停着陆家的青布马车。

陆成礼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欠据。

“穗和,三两屋钱你慢慢凑。”他说,“今日先说说你祖父留下的药债。”

他把欠据展开。

“二两四钱,明日送到食肆。”